第439章 官身(1/2)
除夕之日,許昌城外邵府之內,一場宴會行將結束。
參會的多為不足弱冠之齡的少年,更準確地說,多為十五到二十歲之間初出茅廬的學生兵。
一些畢業多年的「學長」們也參加了,大家坐在一起,開始還比較拘謹,酒喝多了以後,距離馬上就拉近了。
金正喝大了,興致起來後,直接扒開衣服,指著身上的傷疤,大著舌頭說道:「這道傷疤,歪一點我就死了,也不知道誰捅的。這道,應是遮馬堤之戰傷的,甲葉掉了,被人射了一箭。呃——」
金正打了個酒嗝,罵道:「不知哪個孫子射了他阿翁一箭,當時都沒覺得痛,打完仗發現痛得要死。」
眾人鬨笑不已,笑完,又用敬佩的目光看著金正。
「金三,邵師一走你就發癲了,少說兩句會死啊!」陸榮一臉不高興地說道。
「陸黑狗,你吠叫個什麼?」金正一拍案幾,大怒道。
陸榮額頭青筋直露,怒目以視。
作為同一批學生兵,又都是東海人,陸榮在東武陽之戰為石勒部將所傷,大好前程斷送,現在窩在葉縣當縣丞,滿心陰翳,聽到金三一個勁地吹噓,實在受不了,斥責了幾句。
金三喝多了,卻也是個暴脾氣,直接懟了回去,讓陸榮直接破防。
現在沒什麼人敢叫他「陸黑狗」了,金三卻當著所有後輩的面大喊,屬實讓人繃不住。
不過在官場磨礪了一年,他不再是當初那個嫩雛了,壓住怒氣後,好整以暇地說道:「金三,聽聞當初爭左營督之職時,你與王雀兒……」
「嘭!」金三霍然起身,凶光畢露,剛要上前教訓陸榮,腿彎突然被人踹了一腳。
金三大怒,轉過身來,剛要動手,卻立刻慫了。
邵勛如廁歸來,換了一身衣服,就見金三耍橫,當場惱了,直接扇了他一個耳脖子,道:「滾回你的座位。」
「諾。」金三訕訕一笑,怒氣已經完全消失,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你們啊!」邵勛苦笑一聲,道:「昔年潘園之時,我將你們一個個拉扯大,教以本領、學識,不是讓你們窩裡橫的。」
金三慚愧地低下了頭。
陸榮臉色變幻了一下,起身道:「邵師教誨,學生銘記於心,今日是我不對。」
邵勛又看向金正。
金正暗罵了一聲陸黑狗,起身道:「今日醉酒鬧事,還望邵師責罰。」
邵勛看著金正,不說話。
金正有些不自然,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邵勛嘆了口氣,道:「你坐下吧,聽著便是。」
金正惶恐坐下。
今日與學生相聚,邵勛喝了不少酒,此時醉意上涌,說起話來就不那麼謹慎了:「爾等可知做官有哪幾條途徑?」
眾人都停了下來,面面相覷。
邵勛也不等他們回話,自顧自說道:「大概六七條路子,卻沒有一條是以軍功為上進渠道的。況且做官還要看儀容、風姿、門第等等,更不容易。」
「銀槍軍上陣拼殺,立下戰功。我百般騰挪,多方努力,也只能讓一小部分人當官,還儘是八九品的小官,容易嗎?」
「況且,很多時候沒那麼多官位給伱們留著。種過蕪菁嗎?一個蕪菁一個坑,一個職事官也是一個坑。」
「全天下上萬官位,大多都是職事官。就連士人都不一定能立時等到實缺,更別說你們了。」
「你們要想當官,可謂難之又難,甚至幾無可能。」
「難過嗎?憑什麼有人終日踏青遊玩,風花雪月,卻官運亨通?」
「憤懣嗎?憑什麼有人整天談玄論道,飲酒作樂,卻步步高升?」
「天家不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嗎?為何還要極盡拉攏、懷柔之能事?」
「因為他們有文化、有田產、有部曲。他們固然有很多子弟是廢物,卻也有不少子弟是能人;他們有私兵部曲,能打制器械、畜養馬匹;他們通古曉今,知道該怎麼治理地方,而不是亂來一氣。」
「你們說說看,能不用他們嗎?」
邵勛說完,端起酒樽一飲而盡。
學生們默默坐著,靜靜思考。
誰不想當官?誰不想富貴?誰不想光宗耀祖?
邵師把赤裸裸的現實指出來了,讓所有人胸中都涌動著一股難言的情緒。
戰場上殺敵立功,就只能得點錢帛賞賜。
這還是邵師愛兵如子,從不剋扣賞賜,並且還為下級軍官們建立了祿田體系,隊主級別便可領五十畝祿田收入。
恤田建立至今,已經為七千餘名軍士發放撫恤——之前年領二十斛,從明年起可領二十四斛。
這樣優厚的條件,讓從沒過過好日子的銀槍軍士卒爆發出了強大的戰鬥力,摧鋒破銳,屢破賊軍。
但他現在告訴所有人,你們的上升空間極其狹窄,必須與士人競爭有限的官位,而且競爭力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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