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年前日常(下)(2/2)
親兵很快上前,捧了兩匹絹、兩匹麻布、一串錢、幾塊肉脯,交到沈粟家人手中。
沈粟夫妻二人千恩萬謝。
被抱在懷裡的嬰兒可能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躲在母親身後的兩名童子則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肉脯,差點流下口水。
邵勛笑道:「這可不是匈奴人的肉脯。」
眾人聞言,盡皆大笑,充滿著對匈奴人的鄙視和嘲弄。
「這錢亦是洛陽開鑄的新錢。」邵勛又道:「品相好,分量足,用的時候可別被人騙了。」
與漢代銅錢上寫「五銖」、新莽銅錢寫「貨泉」、三國貨幣寫當多少錢不同,國朝有史以來第一次鑄造的新錢上書四字:「永嘉通寶」。
「此為永嘉新錢。」劉賓在一旁附和道:「比五銖錢重,莫要讓人耍了。」
沈粟連忙讓家人收好,竟是不準備用出去了。
邵勛一愣,緩緩打出個問號:劣幣驅逐良幣?
沈粟見到邵勛臉色不好,若有所悟,道:「家裡還缺些物什,明日就把這永嘉錢用了。若有梁公錢,我一定存起來不用。」
跟在邵勛身邊的眾武夫聽了,竟然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繼續大笑。
甚至於,有夯貨還嚷嚷:「梁公錢?最好是梁王錢。」
邵勛沒有呵斥他們,搖頭失笑,又寒暄了幾句後,前往下一家。
這次還是隨機串門:府兵丁大勇家。
丁家沒有蓋新房,但家裡有不少好東西。
邵勛隨手提起一物,問道:「搶來的?」
丁大勇剛想開口,就被本防的別部司馬呵斥了:「在梁公面前,莫要胡扯。你又不飲茶,買托盞作甚?」
這是一個青瓷托盞,屬於飲茶器具。
國朝的青瓷主要來自原東吳舊地,北方真正批量生產青瓷要到北魏年間了,而南方則在東吳時期就大規模生產,且技術水平很高,為此衍生出了「六朝青瓷」這個術語。
毌丘祿的一大利潤來源,就是販賣吳地青瓷到北方。
丁大勇聞言訕訕一笑,不敢多說。
大過年的,邵勛也懶得追究。軍中不允許私藏戰利品,但其實沒法完全杜絕。尤其是府兵這種沒軍餉的部隊,出征時就想著如何劫掠了。
邵勛抬起頭,打量著屋內陳設,竟然看到了幾張胡床。
此物是邵勛十餘年前著人打制的。
胡床是帶扶手、靠背的太師椅一類的家具。
繩椅則是後世小馬扎一類的東西。
他甚至還找人弄了躺椅,送給曹馥。
沒想到啊,十幾年後,這些東西居然小範圍流行起來了。
丁大勇家的胡床應該置辦沒多久,木色較新,一眼就可看出。
再聯想到方才看到院子裡有個石磨,邵勛猛然發覺,他對這個社會的改變已經相當大了。
臨離開丁家時,他看了眼器械架,問道:「此弓何來?」
「找人在濟陰做的。」丁大勇沒說話,別部司馬上來答道:「濟陰卞氏莊園內有許多老桑林保存了下來,工匠擅制皮甲、良弓,本防三百府兵的弓梢、弓弦都來自濟陰卞氏。」
邵勛點了點頭,道:「好好練。」
親兵們給丁家留下了同樣的禮品,隨後便離開了。
邵勛在胙亭轉了數日,然後不辭辛苦,又去韋城、羊角兩個龍驤府巡視,甚至抽空到廩丘看了看世兵家屬,然後才匆匆忙忙往回趕,準備過年。
「一下子發出去二百餘份禮品,這些人心中喜悅,定會四處宣揚,用不了多久,整個濮陽的軍眾都會知曉。」馬車搖搖晃晃,王惠風已經不太牴觸被邵勛抱在懷裡了,甚至覺得有些溫馨——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當軍頭就不能嫌麻煩。」邵勛說道:「就要讓人認識你、知道伱、宣揚你。這樣的部隊,別人拉不走。部曲督若想造反,召集府兵的第一天,他就會人頭落地。」
說這話時,邵勛有些得意。在女人面前吹噓,他也難以免俗。
「怪不得士人兵家子比不過你。」王惠風輕聲說道。
「士人不知道底層軍眾住哪裡、吃什麼、家裡怎麼樣,有那工夫,不如清談去。」邵勛的雙手規規矩矩的,王惠風能接受甚至慢慢開始享受讓他抱著,但還不能接受被他隨意撫摸。
但都讓抱了,這一天還會晚麼?抱的時候位置稍微有點不對,就是一次邊緣的試探,這條防線就是紙糊的,沒啥用。
王惠風嗯了一聲,稍稍不自然地轉過臉去。不知道是馬車顛簸還是怎麼著,邵勛說話的聲音離她越來越近,漸漸要湊到耳邊了。
「現在武人日子好過了,民人還稍差一些。」邵勛說道:「吾輩還需努力。」
王惠風把臉轉了過來,好奇地問道:「你想做到什麼地步?」
「梁宮中會建一高樓。」邵勛輕聲說道:「待天下太平之時,我們一起夜登高閣,俯瞰大地。若能見得萬家燈火,聽著歡聲笑語,就夠了。」
王惠風聽得痴了。
邵勛輕輕印在了她的臉上。
王惠風一震,剛要掙扎,邵勛又輕聲道:「你要幫我。我殺人殺多了,我怕自己成為暴君、昏君,你一定要約束住我。」
王惠風掙扎的力氣消失了。
邵勛毫不猶豫地印在她嘴上。
王惠風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不知所措,微微顫抖。良久之後,雙手漸漸鬆開,輕輕摟住了邵勛的腰。
除夕前一天,邵勛回到了汴梁。
王惠風回到芳洲亭的臨時居所後,沉默許久,把一些珍愛異常的舊物收了起來,然後對著鏡子,用不太熟練的動作,梳起新髮髻。
心理暗示:怎樣才能束縛一頭豺虎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