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考城(2/2)
更別說長途轉運糧草的馬幫、駝隊、車隊了,這個人數更是海量——清代很多時候商業外包出去了,壓根不計算在總兵力內。
打仗若只需要戰兵,不需要數量更多的輔兵,不需要數量是戰輔兵加起來幾倍的夫子役徒,那消耗肯定小,但這是不可能的。
四百萬斛糧豆,其實支撐不了多久時間,也就大半年罷了,打到冬天就結束了。
「去歲收成不好,如今存糧都不太夠。」裴靈雁一邊從侍女手裡接過餐碟,一邊說道:「怪不得你要嚇唬人。」
「不僅僅是存糧不夠。」邵勛說道。
裴靈雁想了想,說道:「可能也有些人在觀望。」
「怎麼說?」邵勛問道。
裴靈雁將邵勛喜歡吃的春葵放到他面前,說道:「南邊隱約有風聲,琅琊王對你不滿,可能會有動作。」
「詳細說說。」邵勛眉頭一皺,道。
他知道世家大族分仕各方,相互間是有書信往來的。即便再有職業操守,再謹慎,難免也會在隻言片語中透露一些消息——這一條,對邵勛和司馬睿都是適用的。
但這些出身士族的幕僚們從親族那裡得到消息後,卻未必會透露給自家主公,其中原因很複雜。
「景文(司馬睿)曾對人言,郎君你是——」裴靈雁看著邵勛,緩緩說道:「竊國之賊。」
看女人那小心翼翼的模樣,邵勛將她抱入懷中,笑道:「比起竊國,我更愛竊美人。」
「你哪個女人不是竊來的。」裴靈雁舒服地靠在他懷裡,認真地說道:「其實景文算是個厚道人,謙退有禮,一般不會這樣說一個人。他既這麼做了,想必已是非常惱火。你不可輕忽。」
邵勛輕輕點頭。
司馬睿以前是司馬越的小弟。怎麼說呢,這個人性格溫和,知書達理,待人接物頗有禮數,不咄咄逼人——至少表面上人設如此,真實情況難說,邵勛也不太相信,因為司馬睿不是一點野心沒有,也不是一點能力沒有,亂世中人就沒有簡單的。
司馬睿也拍過裴妃的馬屁,走過她的門路,禮物送得很勤,漂亮話不要錢地往外說。
其人能被司馬越先派往下邳坐鎮,再去建鄴,不是沒有原因的。
簡單來說,他是司馬越提前布置的後路,一旦北方局面大壞,使用了一切辦法都難以挽回的話,建鄴還可以作為後盾,為他提供支持。
只不過司馬越沒等到那一天,自己先不行了,反倒讓司馬睿占了便宜,收了其部分遺產。
「你若實在擔憂。」裴妃說道:「我寫封信給景文,解釋一番。」
「沒用的。到了這會,一切都已經明朗,沒有人是傻子。」邵勛搖頭道:「享受了四戰之地的好處,就要承受四戰之地的壞處。世人只想得好處,不想有壞處,但這又怎麼可能?此事,我會布置的。」
說完,輕輕撫摸揉捏著裴妃傲人的身軀,道:「花奴你就安心給我生孩子。」
裴妃從喉嚨深處嗯了一聲,帶著長長的尾音。
婢女們視若無睹,將飯菜一一擺放完畢,行禮離去。
兩人遂坐了下來,開始吃飯。
邵勛一邊吃,一邊默默思考。
方才花奴提到有人在觀望,其實就是提醒了。
原來還有人不看好他在南北夾擊中能夠倖存下來啊。
其實這也正常。
幕府內部的將佐們就不擔心嗎?一樣擔心。
吃到一半時,有信使前來。
邵勛接過信一看,對上裴妃的眼神,道:「王夷甫寫來的。王敦已出任荊州都督。」
「此旨定非台閣所出。」裴妃先是有些驚訝,然後判斷道。
邵勛點了點頭,道:「但荀崧已與其交割了印信。」
聖旨有沒有用,關鍵看別人認不認。
目前看來,即便沒有經過台閣,屬於「中旨」,但荀崧認了——荀崧家人早就南渡,他認也很正常。
漢獻帝當年的衣帶詔,從程序上來說,也是不合法的,屬於無效聖旨,但有人認。
當然,司馬熾可比漢獻帝自由多了,至少他身邊的人沒有被全部換掉。
朝中也有不少或真或假的忠臣,他召見臣子,臣子出來時也不會被搜身——這樣太難看了。
他甚至可以找一個單獨會面的場景,比如九華台高處,周邊沒有宮人監視,這也是漢獻帝難以想像的權力。
邵勛懶得思考是誰傳出去的聖旨,因為太多可能了,根本猜不出來。
「不要!」裴妃抓住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道:「有些事,元超可以做,你不能做。」
邵勛緩緩點頭。
裴妃又道:「你所要做的,就是積累威望,越高越好。現在對天子動手,只會折損你的威望,得不償失。河南之所以這麼太平,一部分原因是你剿滅賊寇、驅逐匈奴,另一部分原因則是你還讓天子維持著體面。」
邵勛嗯了一聲。
他對天子尊敬嗎?
其實不太尊敬。但比起歷史上其他權臣呢?那又很尊敬了。
至少,在世人眼中,他沒有像曹孟德、司馬越那樣很離譜地把天子身邊的人全換掉,關作籠中鳥。
至少,他沒有把天子當做擋箭牌。
至少,他在宮中用度短缺的時候,還輸送物資。
至少,他出鎮外藩,洛陽有事時不像有些人作壁上觀,而是真的勤王。
什麼都是對比出來的。
他是個跋扈權臣的形象,對天子有些許不敬,但迄今為止大節無虧。
這是河南很多人願意與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司馬家人心不高,但還是有人心的,沒必要自找麻煩。
「我還是得入京一趟。」邵勛說道:「找王夷甫談談。不過,花奴你說得對,戰場上的勝利才是根本。打不贏,一切免談。打贏了,一切魑魅魍魎都成不了氣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