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無題(2/2)
春葵還有些不情願,拽著邵勛的衣角。
邵勛笑了笑,道:「罷了。」
彎腰把春葵抱起,然後帶著毛邦來到外間,指著遠處密密麻麻的茅草窩棚,說道:「給你留幾千人,半是壯丁,半是健婦,你讓他們在高陽城下種地。男丁農閒時操練,是不是擔心缺人?好,我給你留五十親兵,由他們帶著練。只要種個兩三年地,有一次豐收,錢糧就有了,屆時農兵也練得差不多了,再管理全郡,是不是得心應手?」
「學生一定辦好。」毛邦說道。
「知道辦什麼嗎?」
「度田、編戶、收稅、練兵。」
「不錯。」邵勛說道:「辦好這些事,你就可再進一步了。」
不遠處升起了裊裊炊煙。
災民們用神聖的目光看著一個個瓦罐,嗅著罐中散逸而出的飯香,不知不覺間,有人潸然淚下。
沒經歷過這種苦,很難理解他們對糧食的崇拜。
邵勛步入一片營地。
正在做飯的災民們見了,紛紛拜道:「大王。」
「天天見面,拜什麼拜?不如省點力氣。」邵勛笑罵道。
眾人起身。
「該做飯做飯,該吃飯吃飯,別管我,我就隨便走走。」邵勛又道。
眾人這才散去。
邵勛隨意站在一個破帳篷前,這裡擠了七八個青壯。
「家人都沒了?」邵勛找了個木樁坐下,把春葵放到地上,問道。
亂世中人,沒那麼矯情。況且過了這麼多時日,他們早就可以相對從容地談論已經過去的苦難了。
「被水沖走了。」
「你等是何打算?」
幾人對視一眼,齊聲道:「大王活我,此再造之恩,願隨大王而去。」
「跟我走,那可遠了。」邵勛說道。
「阿爺,我跟你走。」春葵突然仰起臉,脆生生地說道。
「哦?你叫我什麼?」邵勛笑道。
春葵害羞得低下了頭,還有些難過。
「好好好。」邵勛又把她抱起,道:「水災之中遇到你,此謂天意。天意不可違,我多個女兒又何妨?」
春葵驚喜地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待看到邵勛正對著他笑時,又把頭埋到了他懷裡。
那七八個青壯用羨慕的目光看著這個小女孩。
他們打拼一生,也未必能有什麼富貴。但這個小女孩就運氣逆天,一下子成了梁王的女兒,可能是他們一輩子難以企及的高峰。
「你們跟著我,只要敢打敢拼,女人、屋宇、田地、錢財都會有的。」邵勛瞟了他們一眼,道:「又想要過上好日子,又不想付出些什麼,斷然是不成的。入冬之後,糧食緊張,中山、常山、高陽等郡恐難就食,可願隨我去平陽?」
「願。」幾人毫不猶豫,大聲道。
家園、祖墳、妻兒,什麼都沒了,孑然一身,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邵勛微微頷首,道:「先吃飯吧。」
說罷,出了窩棚,繼續巡視營地。
所過之處,招呼聲、叫喊聲、歡呼聲不絕於耳。
在這個營地內,有人曾是莊客,有人曾是部曲,有人曾是豪強,甚至還有士族子弟,此刻全都落魄地聚在一起,無分彼此。
他們此刻只有一個身份:災荒孑遺之人。
而讓他們艱難存活下來的只有一人:大晉梁王。
這一年的經歷,對這些人而言,可能到死都難以忘懷。
如果足夠幸運活到壽終正寢,興許可以對圍坐在火爐邊的孫子們暢談:「當年阿翁跌跌撞撞,餓得前胸貼後背,將死之際遇到了從天而降的梁王,得以活了下來。」
「當年有個世家子弟,和我睡一條草蓆,晚上還磨牙哩。」
「當年有個小吏,收稅時凶得要死,遭災後被人吃了。」
「當年有個知書達理的富家女,和她睡一次只要給半塊人肉脯。」
如果自己給自己加戲的話,還可以吹下牛:「當年梁王邀我從軍,因顧念你們阿婆未去,王甚為惋惜,說他痛失一員猛將。」
吹到最後,直到老太婆再也聽不下去了,才算告終。
雖是吹牛,但夜深人靜之時,回憶起當年那堪稱滅頂之災的苦難,亦不覺潸然淚下。
哭的是什麼,自己都弄不清了,反正只知道難過。
這一輩子,聞水災而色變。
這一輩子,聽不得任何人說梁王的壞話。
這一輩子,活得掙扎又痛苦,唯願子孫們富足平安。
九月十五,眼見著高陽等地的局勢日漸好轉,邵勛遂南下巨鹿,視察災後重建情況。
隨其南下之諸郡精壯不下二萬,人皆裹黃巾,時人俗謂「黃頭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