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何薄我哉(1/2)
會長未置一詞,負手而立,仰望天幕。其雙目深邃,靜觀雲聚雲散,仿佛在探究諸世輪轉、人生不朽之秘。
秦銘一怔,她莫非觸發了什麼?追溯到了過往,正在體悟長生真意。
青磚小院寂然無聲,秦銘沒有上前打擾。
會長素衣勝雪,與生俱來的清絕氣韻,令她不染半分紅塵煙火,於夜色下,子然獨立,超然物外。
好半晌,她才悠悠開口:「這經文————有缺陷。」
秦銘:「————」
顯然,她一直在研究帛書法,苦思冥想,深陷經文中,而不能自拔,一副深沉幽邃的樣子。
黃羅蓋傘傳音,悄然傳述真相。
秦銘嘴角漾起弧度,險些失笑出聲。
原來絕世而獨立的會長,抬首凝望夜海這種姿勢,自午時起就在保持了。
世間從無她練不成的功法,這是她的自信,然而,在這偏遠的村落,她竟困於經文內,悵然若失。
會長心靈之光都要燒起來了,肉身本能亦在瘋狂運轉,但就是無法練成這篇真經,直讓她有些懷疑人生。
秦銘以很肯定的語氣回應道:「心法並無任何問題!」
接著,他又語氣溫和地補了一刀,道:「我十六歲便練成了。」
會長終於動了,不再佇立望天,回首看向他,想確定什麼。
其肉身本能昭示,這個所謂的主上沒有說謊。
會長走到石桌畔,垂眸看向那一頁又一頁承載著靈蘊的紙張,她重拾心緒,道:「我再看看。」
她不服,心中有朦朧的影子提醒自己,她應超脫萬物之上,區區一篇經義怎麼能難倒她。必可練成。
夜色里,小院泛起清輝,會長銀髮落在石桌上,再次沉浸在經義當中。
秦銘安慰道:「這才兩日,你還有時間,不用急。」
不消說,會長徹夜枯坐,一動未動。她被秦銘的話語牢牢地「按」在小院中,偏不信這個邪。
淺夜到來,秦銘迤迤然從屋中走出,精神抖擻。
他看著露珠自會長銀緞般的光亮髮絲上滾落,微笑著打招呼,道:「參經悟道,需勞逸結合。」
片刻後,鮮香氣味兒散發,秦銘開始享用赤神蟲,問道:「吃些?」
會長側首,神色迷離,有些恍惚,道:「你以前讓我吃過這種蟲子?」
這都能想起來?秦銘心中微驚。
他不動聲色,道:「你再仔細回思下。」
會長凝視,黛眉蹙起,道:「想不起來,只是覺得似曾相識。」
秦銘話語輕快,道:「別嫌棄,這是人間珍饈,奇蟲榜上排名第十五,常人可望而不可及。」
會長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凝眸石桌上被夜露濡濕的紙張,道:「我確定,這部功法問題嚴重,正常的人根本無從練成。」
秦銘抬眼望向她,挑眉道:「你這是在罵我不成?」
旋即,他隔著院牆揚聲喚道:「文睿,過來,我考校下你的功法。」
文睿勤奮不輟,一大早就在黑白雙樹下鍛鍊體魄,此時剛練功回來,便聽到了小叔的傳音,立即趕來。
秦銘道:「最近練得怎樣,讓我看一看你的帛書法進展。」
「好嘞!」文睿很穩重,但終究還是一個孩子,聞言帶著喜色,全面展現自身的修行成果,想要小叔指點。
「不錯,不急不躁,煌煌大氣,路子很正。」秦銘點評,給予讚許。
文睿舒展筋骨,血肉中有瑩光流淌,氣機中正平和,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秦銘少年時的神韻。
到了最後,他收功而立,脊背大龍啪作響,層層疊疊的銀色漣漪蔓延,像是在對他伐毛洗髓。
會長足不沾地,無聲無息,來到文睿身邊,眼中有驚人的光彩,仔細打量著文睿全身上下。
「小叔,這是————新小嬸嗎?」文睿聲音很輕地問道。
前段時間,語雀六世同堂時,他們還在一起談論,山主也該成親了,結果沒多長時間,小叔身邊就多了這樣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
會長不說話,沒計較這些,只是直勾勾地望著文睿,似是有些不相信,但她理智告訴她,剛才這個孩子就是在運轉帛書法。
接著,她又瞥向秦銘。
秦銘淡然道:「這門功法,孩子都能練成。」
這一刻,會長終於繃不住了。
她瑩白的面孔上平和的氣質僵硬了,接著她再次仰頭望天,道:「蒼天渺渺,何薄我哉?」
「小嬸,仙子,您沒事吧?」文睿謹慎而小心地問道。
他有些小心思,試探此女和小叔的關係。
秦銘含笑擺手,喚他前來用早膳,以赤神蟲補一補他的身體。
這個清晨,會長被打擊到了。
縱然剛復甦,她的肉身和心靈之光共振時,也一直在提醒她,自身超然物外,俯視八荒,無所不能。
可是現在,她有些懷疑自我,那股俯瞰眾生的心態,被消弱一截。
她百思不得其解,連個孩子都能練成的功法,自己怎麼就不行?
為此,她睜開神眸,動用天耳,凝視與傾聽了文睿運轉的根本經軌跡,確定兩人練的是一部功法。
「要我教你嗎?」秦銘問道。
會長銀髮飄動,側眸望向他。
秦銘道:「若是願意,從此以後,你便是文睿的大師姐,掌門大弟子。」
「不行!」會長想都沒想,衝口而出,其形神共振,在提醒自身,絕不能這樣拜倒下去。
這個世間,沒有人可以接受她的正式一拜。
秦銘提醒,道:「按照約定,你練不成的話,需真心俯首,自此不可再有二心,生出反骨。」
會長道:「時間還未到,明日清晨才算截止日。」
「行。」秦銘淡然應允。
然後,他非常接地氣,與文睿一起搶最後的一盤赤神蟲。
「小叔,別吃了,這盤留給仙子吧。」文睿開口,搶不過小叔,便落落大方起來。
他看向會長,緩聲道:「仙子姐姐,欲修我小叔的功法,你必先洞悉他的過往,熟悉他的風格。你看,這般融入凡塵底層,品味尋常煙火食膳,亦是一種修行。你高立九重天,悟道了長生,太飄渺了,你得放得下身段,不入俗世中,怎能超脫出去?」
秦銘聞言頷首,道:「孺子可教也。」
他接著道:「你自哪裡生,紮根於何處?若是斬了來時路,僅寄託飄渺雲層上,或可見金闕玉宇,一時明燦,但就如那高懸夜霧海中的洞天,終要腐朽與墜落。」
隨即,他問道:「要吃些嗎?」
會長略微出神,形神共振後,似聽到了舊時代有人在耳畔喃喃低語:「自古至今,諸多至高道場絢爛後,又熄滅,縱使漫天神佛更迭往復,在那些大時代里極致璀璨,終究難越壽數天塹,煙消雲散。」
她黛眉緊蹙,神色凝重。
倏忽間,她有所感,嘴裡有了————食物。
她方才走神,在追思呢喃舊語。
秦銘問她話時,她下意識地點頭。然後,她就被投餵了,正在吃蟲子。
在其紅唇畔,還有混沌勁化成的燦爛花瓣,久久未散,剛才正是它托舉赤神蟲而至,似乎也在提醒她,此功不難練成。
秦銘亦在出神思忖,如今他身邊出現的人物,大有來頭以及風華絕艷者可不算少,如劉墨、陸自在、會長————還有潛在的二俑、小蟲。
他已是心向未來,有朝一日,若是能將這些人組織在一起,共探夜霧世界最深處,未必不能闖上一闖,或能窺得濃重黑霧籠罩之地核心區域的一角神秘輪廓。
不過他沒有飄,因為想到了黃羅蓋傘,至寶化形,那會強大到什麼程度?可她還是凋零了,被打落塵埃中,蒙昧沉淪漫長歲月。
當天,會長青絲伏案,埋首經籍,稱得上嘔心瀝血,物我兩忘,完全沉浸在當中,悟法悟道。
最後,她強行練功,嘴角都淌血了。
不過,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始終沒有放棄。
秦銘適時提醒:「慎重一些,不要解體而亡。」
「我有頭緒了。」會長抬頭,並且起身,她想進黑白山,去嘗試梳理真經中最後晦澀的地方。
屆時,她可能會鬧出很大的動靜。
秦銘點頭,道:「可以,去吧。」
難道還真能被她練成?秦銘不相信,搖了搖頭。
毫無疑問,黃羅蓋傘會隨行。
細雨迷濛,小黃再次變化,不再是帝王傘形態,而是化作一柄精緻的美人傘,一人一傘在雨幕中頗為朦朧,富有仙道真韻。
秦銘傳音,道:「小黃,你我始終同心,對否?到頭來,不會「人飛傘跑」吧?」
黃羅蓋傘回應道:「那你日後可要謹言慎行,近期何其薄待於我?才洗盡鉛華,又被濃妝艷抹,委實難教我展眉顏。」
秦銘發呆,暗自思忖:頭上反骨————不會傳染吧?
不過,依照黃羅蓋傘的性子,能當面說出來,問題不大。
經過一天一夜地發酵,外面關於秦銘破大關的議論聲更多了。
新生路,二十二歲的心燈境高手,宛若天方夜譚般,一時間激起巨大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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