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今夕復何夕(1/2)
臨近黃昏,陣雨倏然而至。雨幕將城市洇成深灰,潮氣裹挾著團團熱氣蒸騰而上,江對岸的瓊樓玉宇在雨霧中模糊扭曲。
寧春宴接到王子虛,坐在保時捷里聽他講完了半個故事。她沉默片刻,問道:
「她真的讓你不要再聯繫她?我很難想像這是一個母親會說的話。」
王子虛說:「有人對我說,因為選擇幸福,所以會擁有幸福。對她而言,與我代表的生活徹底斷絕關係,大概就是幸福最優解。」
寧春宴語氣裡帶著大不解:「哪有母親的幸福最優解會是拋棄孩子?除非這個人沒有心。」
說完,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現在這個世道,沒有心也不奇怪。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你母親。」
「沒事,不用道歉。我不覺得是冒犯。」
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余華為何要寫《在細雨中呼喊》。這樣憋悶的雨,激濁不揚清,只攪得天地渾濁,落得江面昏黃一片,讓人除了呼喊,似乎也別無他法。
方才半小時,他給寧春宴講述了「與母親重逢」的始末。在這個版本里,他小心翼翼地剔除了所有與安幼南相關的痕跡,故而只能算「半個故事」。
只是這半個故事,也已讓寧春宴聽得滿心同情,憤憤不平,揣了一肚子無名火。
她雙手擱在腿上,神情嚴肅,嘴唇抿成一條細而直的線,像兩塊剛切好、邊緣鋒利的小餅乾,規整中透著一絲孩子氣。
「噯,我問你,」她側過頭,「你現在是不是很痛苦?」
王子虛苦笑:「『痛苦』這種詞,對我來說有點……奢侈了。」
寧春宴輕聲重複:「奢侈?」
「我這樣撞碎無數南牆的人,『痛苦』聽起來就像美式咖啡里的方糖。一個習慣壓榨自己的人,沒資格談痛苦。」
寧春宴眨了眨眼:「有沒有人說過你說話有點裝逼?」
「沒有。我說話很裝逼嗎?」
「有點。有點裝。」寧春宴抿嘴笑了,「還什麼『我這種人沒資格痛苦』,耍帥給誰看呀你?」
「啊?」王子虛說那話時自認為是反芻完悲傷後的自嘲,絲毫沒覺得哪裡帥了。
寧春宴清了清嗓子,額前幾縷碎發垂落,她用手指輕輕撥開,掛在白皙小巧的耳後,又鄭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聽我說,正常人類呢,是餓了會哭,痛了會躲,不開心了會找人人聊天吐槽的生物——別說話,我知道你沒有,那是因為你從小就算餓哭了也沒人理,所以不會。但這是不對的。你聽過『文曖』吧?」
王子虛呆呆愣愣地聽著,聽到「文曖」兩個字心頭一突,下意識搖頭。
「這你都沒聽說過?小王子啊!小王子就是因為在文曖做語療才火起來的。」
看王子虛還是呆呆愣愣,寧春宴嘆了口氣:
「我是想說,發泄和傾訴是人類正常的情緒需求,你如果有情緒就該及時排解出來,別老壓在心裡。壓久了,事做不好,人也會變得瘋瘋癲癲的。」
王子虛想了想,覺得這事荒謬得可以,「可我就是小王子」這話幾乎衝口而出,他趕緊咽下,說: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該怎麼傾訴,該找誰傾訴,我都不知道。」
難道他要打開文曖,讓櫻醬或者詩人,用自己發明的話術,來寬慰自己嗎?醫者難自醫。
寧春宴沖他翻了個白眼:「我是不是人?我問你我是不是人吶?」
王子虛被她的氣勢懾住,一時語塞。寧春宴看他表情,又好氣又好笑。
「你可以找我傾訴啊,就像今天這樣。還有陳青蘿,你也可以跟她說。別看她平時那樣,其實挺關心你的。」
王子虛心頭又是一震。
他花了數秒才將驟然加速的心跳按捺下去,低聲道:「說了你們也無能為力,徒增煩惱罷了。」
寧春宴嘆了口氣:「我們是不能解決,但說出來,負擔就能減輕一半。你這樣單親家庭的小孩確實不容易懂這樣的常識。不過這也是你媽媽的錯,不怪你。」
「哦。」
王子虛說完,又陷入了茫然狀態。這是常識嗎?但如果薩特不存在,他確實會比現在更難過。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薩特本來就不存在。
寧春宴瞥了他一眼,臉上胭脂色一閃而過,接著用十分耐心、如同給蝸牛先生介紹回家路一般的口吻說:
「我的偶像小王子說過,肢體的接觸比語言的療愈永遠有力量得多。如果你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我也可以大發慈悲抱抱你。」
王子虛詫異地看向她,以為她是在開玩笑。
寧春宴的眼神純淨而專注,像兩顆小小的、圓潤的黑色鵝卵石,沉在清澈的溪水裡。她凝視著他,如同望著水面上打著旋兒飄落的桃花瓣,目光清澈不含雜質。
王子虛想了想,半開玩笑道:「行啊。」
寧春宴很乾脆地張開雙臂:「來。」
她這麼大方,倒把王子虛給架住了。此刻若再說是玩笑,未免太不識好歹,辜負了這份心意。
他只得縮著身子,僵硬地靠過去,隔著換擋杆,像一坨鐵塊挪向寧春宴。後者主動將他攬入懷中。
接著,她像安撫貓咪般,輕輕揉著王子虛的後腦勺:「乖,乖,辛苦你了。」
比起擁抱一個成年男性,她更像是在抱一隻不太溫順的巨型金毛,或是一棵年輕直挺的山毛櫸。
她的手臂環成一個無須思考的圓潤弧度,輕輕托舉著王子虛——他始終抗拒將頭靠在她肩上——但無傷大雅。在她溫柔的撫慰下,那年輕的櫸樹枝杈仿佛被午後的陽光曬軟,漸漸垂了下來。
他高大的身軀,此刻在她懷中奇異地縮小了,蜷縮成一種幼小而硬邦邦的形態,如同一顆豆類植物的硬皮種子。
26秒後,這場儀式總算結束,兩人默契地分開。
「放鬆點沒?」寧春宴問。
王子虛覺得答案簡直顯而易見,剛才的接觸已說明一切:「沒有。」
說完,以免對方失望,他又補充了一句:「身體沒有放鬆,但是心、心情是鬆了些。」
這個回答得分不高,寧春宴也沒計較,伸出食指點住他的鼻尖:
「親人是天定的,朋友是自己選的。不管遇到什麼,朋友永遠是你的選項之一。可記住了?」
王子虛點了點頭。
寧春宴忽然正色道:「記住了嗎?」
「嗯、嗯……」
「說啊?」
「記住了。」
「嗯。」寧春宴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了,」她話鋒一轉,「你過年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有沒有考慮去你老婆家拜年?」
王子虛一哆嗦:「……不好吧?」
「怎麼不好?」寧春宴道,「她再怎麼失蹤,過年總得回家吧?這不正好是個修復關係的機會?」
她追問道:「往年你怎麼給她家拜年的?」
王子虛答:「我們一向各回各家,陪自家人過年。」
寧春宴大驚:「你沒去過她家?頭一年也沒去?哪有女婿不上岳家門拜年的?」
「家裡情況……比較特殊……」
王建國老同志至今還不知道,他的兒媳婦並不是他期望中的那個人。王子虛自然不能把人帶回去。
寧春宴蹙眉:「那你往年怎麼過?就跟你爸兩個人?」
得到肯定答覆後,她嘆了口氣,搖搖頭:
「過年還是熱鬧些好。你要是遇到難處,隨時找我。我閒得很……」
……
在這段放假前的日子裡,王子虛去參加了研究生面試。
結果自不必言。鍾俊民是面試官之一,儘管全程未露一絲笑意,王子虛仍感覺考得相當不錯。
臨近年關,迫在眉睫,最為讓王子虛感到棘手的事情,便是要回家面對王建國老同志。
當初離開西河,他沒跟老頭兒交底,謊稱單位派他外出學習半年。期限早過,紙終包不住火,他最終還是吐露了實情。
自那以後,王建國便對他閉門不納,一見面便怒斥不止。所幸他那偏激性子,尚未做出更不堪的舉動。
時隔多日,不知老同志的氣是否消了。無論他對那場風波如何定性,年終究是要回家過的,整個假期都得與老同志朝夕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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