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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信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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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惡作劇?不管是什麼,我先說一句,與我無關。」

石漱秋將紙條放回桌上,攤了攤手。語氣十分乾脆而確定。

石漱秋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說,雖然我很高興你遇到這樣的事,但不好意思,確確實實跟我無關。如果你是因為這件事來找我,恕我愛莫能助。

王子虛說:「你誤會了,我不是在說這件事和你有關。也不是來告狀的。」

「那請問你有何貴幹?」

「漱秋,你不要這麼沖,一點禮貌都沒有。你讓客人把話說完。」石同河皺眉。

石漱秋撇過頭去,像突然斷電的冰箱般一言不發。

王子虛說:「我不是來哭慘的,但是自從那次飯局後,我和石公子貌似產生了一點誤會。」

石同河喝茶:「沒有誤會是不可以解決的,我也早就想跟你聊聊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對了,我拜讀了你的《石中火》,寫得不錯。」

石同河態度轉變得有些突兀,王子虛有點詫異。

「您過獎了。」

「沒有過獎,我認真讀過了,真的不錯,」石同河伸手指他,如同看穿他一般,輕輕一笑,顯得有些和藹,「你想寫中國版的《百年孤獨》。」

王子虛這下信他是真的讀過了。

「其實我年輕時也有過這個想法。我們國家的歷史這麼長,變化這麼大,變遷這麼快,寫成一本書肯定有意思。

「當時動筆寫了一點,就像玩泥巴,土質不行,捏不成形狀,大部頭的長篇沒寫出來,零零碎碎的短篇倒是寫出來不少。

「後來人到中年,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風靡全球,我就去買來看。我們那時候買書和現在不一樣,不是一搜就有,要騎自行車20多公里,去城裡的書店,只有那一家有,一去一回,天就暗了,身上全是黃土。

「看《百年孤獨》之前,西方文學當中我只看過一些經典的、古典的作品,比如福樓拜,比如巴爾扎克。讀得最多的是革命文學。讀《百年孤獨》是我受的第二次衝擊。」

石同河似乎完全忘了兩人來做客的目的,喝了一口茶,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講得津津有味。

一個老人講過去的事,總不免顯得有些暮氣沉沉,但王子虛還是有耐心聽的,他安靜地坐著。石同河繼續講他的故事。

「第一次衝擊是《悲慘世界》。我年輕的時候只讀過革命文學,以為全世界的小說都是那樣,第一次看《悲慘世界》,我才知道小說還可以這樣寫,還可以寫這些。

「那時候思想剛放開一點,書店裡雖然有的賣,但看書還是得偷偷摸摸的。後面看到《百年孤獨》時,西方的經典已經讀得很多了,但這本書還是讓我大開眼界,原來小說還可以這樣寫。這是第二次衝擊。兩次衝擊都改變了我對小說的認知。」

王子虛問道:「您的書的敘事技巧比較古典,為什麼沒模仿《百年孤獨》呢?」

「什麼?」石同河耳背,沒聽清。

王子虛又重複了一遍,石漱秋瞪眼坐直了身,用眼神惡狠狠地批判他無禮——你何人哉,還配評價我爸?

石同河卻不以為意地說:「我看到《百年孤獨》的時候已經晚了,風格已經定型了。我說了,我後來嘗試著模仿,寫了一些,合不起來,都是很零散的東西。

「我的夢想就是寫一篇夠厚重,能夠真正奠定我在文學上的地位的小說,一生只做好這一件事,足矣。但是人慢慢就老了,現在回過頭來想,把我寫的那些東西集起來,集成一個合集,倒也算是中國版的《百年孤獨》了。當然,這只是聊以寬慰自己。」

石同河的語氣緩慢而堅定。儘管王子虛無法通感他的體驗,但也能和他共情。作家和作家之間有些想法總是相似的。剛才本想強硬點,聽他說完這些,心裡又有些軟了。

不管怎麼說,石同河在文學上的成就很難抹去,如高塔般牢牢矗立。

石同河嘆了口氣:「所以我也挺羨慕你們這一代啊,有這麼好的條件,能夠閱讀海量的作品,能夠輕易地實現自己的夢想,這都是我那個時候想都不敢想的。」

陳青蘿說:「每一代人有每一代要過的關。我們還羨慕以前創作自由,寫出任何一個作品都是在開拓沒人涉足的處女地。而我們現在,想寫的都被寫過,想要出頭,千難萬難。」

石同河慢慢點頭,說,嗯。

「王子虛寫出這部《石中火》絕不輕鬆,不如說十分辛苦。他花了這麼大的代價創作出來的作品,意義非凡,我以為,儘管文人相輕,也頂多吝惜讚美,不至於惡意作梗,當攔路虎。」

陳青蘿直白得叫人害怕,石漱秋直起身子,看上去很想說兩句,石同河卻揮揮手:「漱秋,你出去吧,我來跟他們談。」

「可是……」

「你出去。」

石漱秋起身走了,用力帶上門。

「他現在性子很是有點問題,越來越叛逆,上次我就說他了,可能是說嚴重了,現在不聽我的了。」石同河語氣變得有些不耐。

他轉向王子虛,道:「我是在先前《昨日星》開研討會時,才知道你在南大的風評,因為他朋友的緣故受了點影響,當時我晾了他三天。後來他說他把做錯的事情都彌補了,我也就原諒了他。」

石同河調整了一下姿勢,靠在沙發扶手上,又說:「他雖然有點衝動浮躁,但為人還是比較正直理智的,他說這件事與他無關,我相信肯定與他無關。」

「我也願意相信與他無關,」王子虛輕聲說,「那《古城》的事呢?」

石同河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古城》的編輯是您介紹的,為了給《古城》投稿,我沒有給關係比較好的《長江》投,就是衝著您的推薦,可是那位編輯卻讓我很失望。」

石同河笑了笑:「每個編輯都有自己的主見,這個我干涉不了。而且你看,也正是因為這段磋磨,最後《獲得》不是把你給錄了嗎?塞翁失馬。」

「那是因為我挺過去了,」王子虛說,「如果我沒挺過去,別說什麼中國版的《百年孤獨》,什麼都不會有。我的稿子可能最後只能發表在不入流的雜誌上。」

石同河沉默。

良久後,他才說:「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在之前就知道,《古城》會拒我的稿?」

王子虛直勾勾盯著他,石同河覺得這視線灼熱,挪開了臉。

「唉。」他深深嘆了口氣。

「別誤會,」王子虛說,「我這人直,我就想知道一個答案,沒有別的意思。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璞玉,這對我以後的創作很重要。」

王子虛說的是心裡話。

以他現在的身份,想要報復也找不到門路,更別提給石同河施壓。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只想要一個答案。

「陳才女,」石同河突然看向陳青蘿,「你介意我跟他單獨聊聊嗎?」

陳青蘿果斷起身。

「不不,你坐下就好,我跟他上樓談。」

王子虛跟陳青蘿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跟著石同河上了樓,進了他的書房。

石同河的書房很大,裝修很豪華,結構跟白宮總統辦公室似的,有一張很貴的檀木桌子擺在中間,遠處有一台電腦桌,看上去用得很少。

檀木桌子上,擺著幾份手稿,旁邊擱著鋼筆、墨水,還有一份《獲得》雜誌。桌子上滴了兩滴墨水,墨跡未乾。

王子虛目光掃過去,要看到那手稿內容前,石同河走過去,用《獲得》雜誌把手稿蓋上了。

王子虛抬頭看他。

「小王,你想要答案,我給你。推薦《古城》那事,我確實沒上心。好在結果是好的。」

「您事先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只能說我確實沒上心。」石同河說,「你懂吧?」

王子虛聽完,咂摸了半天味道,最後看向石同河,緩緩搖頭。

「如果只是這句話,完全沒必要拉我到樓上來說。」

「有人說過你鋒芒太盛了嗎?」

「以前在單位,大家都把我當軟柿子。」

石同河嘆了口氣,在皮椅上坐下:「找你來還想商量別的事。你現在是西河的文協副主席是吧?你進省文協沒?進全國文協沒?」

王子虛搖頭。

石同河說:「我手上有個名額,我可以推薦你進省文協,還能推薦你進全國文協。」

王子虛沒說話,他不知道石同河想做什麼。

「然後,你的《石中火》不是也打算開研討會嗎?我可以過去坐鎮。我還要親自發言,我兒子都沒享受到這個待遇。

「出版界最近在搞文化出海項目,我剛好擔任顧問,我可以把你的作品推介出去。我可以保證,你的《石中火》一定會在全球文壇引發轟動,甚至有機會角逐明年的茅盾文學獎。」

王子虛嘴巴動了動,但沒說出什麼話。

條件十分誘人。

但王子虛這麼多年來的生活經歷中,從來沒有這麼單純的好事砸中他,石同河說得誘人,反而讓他萌生了警惕心。

「那我要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算是我對那事的補償。」

「這樣啊。」

石同河玩了一會兒鋼筆,一直看著他,王子虛站得跟旗杆一樣,也毫不相讓地盯著他。

「然後,今年的翡仕文學獎,你還沒投稿吧?」石同河說,「你今年可以先等一年,明年再投稿。」

「為什麼?」

石同河手裡繼續玩鋼筆:「我說個肺腑之言,你聽好,今年你很有可能拿不到獎。因為你是連載,等你連載完,就是明年了,你可以明年再參加,賽事方也挑不出你的理。」

「是因為今年有國家典藏名錄嗎?」

石同河一愣,扔了鋼筆,說:「不管有沒有,今年你都很有可能拿不到獎。你今年不參加,對大家都好,我話說清楚了沒有?」

如果這是一個交易,這會是個條件很優厚的交易。當然,石同河肯定不會承認這是交易。

石同河儘量讓語氣顯得耐心:「王子虛,我剛才跟你講我年輕時的事,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我覺得你有幾分像我。」石同河說,「草根,執拗,除了文學,一無所有。」

王子虛沉默。

「文學這條路上,吃了很多苦頭吧?」石同河突然問。

「嗯。」

「那都不算什麼。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從小就聽這話,聽得耳朵起繭子。中國人,就該吃苦,吃夠了苦頭,就苦盡甘來了。」

「石漱秋似乎並沒有吃多少苦。」王子虛幽幽道。

石同河並沒有表現出被戳破的急眼,只是淡淡地說:「你也會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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