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石漱秋的滿足(石同河之子)(2/2)
他把書抱得更緊了一點。
信者忽然想起什麼,側過臉看他:「你今天怎麼沒寫腳本?」
黑犬眨眨眼:「不是在看直播嗎?」
「看完直播呢?」
「看完直播————再看書。」
「看完書呢?」
黑犬認真想了想:「那就該睡覺了。」
信者盯著他看了三秒。
「所以你今天的業績?不是說只有兩天的緩衝期嗎?」
黑犬的表情凝固了。
「————我忘了。」
信者把臉轉回去,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算了,」他說,「今天特殊。」
黑犬如釋重負,又湊近一點:「信者哥,你說小王子老師現在在幹嘛?」
信者沒有回答。
但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樓上那間堆滿紙箱的小屋,在他們頭頂正上方。
階梯教室。
寧春宴側過臉,看向陳青蘿。
陳青蘿的姿勢沒變。筆記本攤開著,空白頁。筆放在旁邊,筆帽扣著。
但寧春宴注意到,她的指尖搭在桌沿上,輕輕扣著,一下,一下。
「緊張?」寧春宴問。
「沒有。」陳青蘿否定得斬釘截鐵。
「實不相瞞,我有點緊張。」寧春宴說,「下一本就是他了。
,陳青蘿「嗯」了一聲。
寧春宴等了幾秒,又問:「你覺得呂輕侯會怎麼說?」
陳青蘿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幕布上,落在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書上。
「我剛才想了一下,」她說,「呂輕侯這個人,我其實不太熟。」
寧春宴挑眉:「你不熟?」
「他的論文我讀過。他的學術立場我知道。但他這個人—」陳青蘿頓了頓,「我沒接觸過。」
寧春宴等著。
「但我讀過《石中火》。」陳青蘿說,「我知道那本書里有什麼。
她轉過頭,看向寧春宴。
「如果一個人讀了六十年書,讀了整整六十年,然後他翻開《石中火》,他會看到什麼?」
寧春宴沒有回答。
陳青蘿自己答了:「他會看到一個人。一個把自己剖開、把裡頭還在跳的東西直接摔在紙上的人。他會看到那些粗糙的、莽撞的、用力過猛的地方一但他也會看到,那些用力過猛,是因為有東西可寫,有東西非寫不可。」
她頓了頓。
「呂輕侯罵過很多人。我看過他的批評文章,有時候刻薄得像刀子。但他罵的那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一」
她停住了。
寧春宴追問:「什麼?」
陳青蘿沉默了兩秒。
「他們寫得假。」
她說完這四個字,就不再說話了。
寧春宴也沒有再問。
她看著陳青蘿的側臉,看著那被投影光削得很薄的輪廓,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陳青蘿不是在分析。她是在祈禱。
用那種看似冷靜的、理性的方式,在祈禱。
祈禱那個讀了六十年書的人,能看見她看見的東西。
祈禱那個德高望重的老人,能做出他應該做出的判斷。
祈禱—
幕布上,聞人藻的聲音響起。
「下面,請呂輕侯先生對第二部作品,《石中火》,進行點評。」
階梯教室里,兩百多人同時安靜下來。
陳青蘿的手指,搭在桌沿上,不再扣動。
呂輕侯扶了扶眼鏡。
他翻開面前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書。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身體。
久到主持人聞人藻幾乎要開口提醒。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鏡頭。
「《石中火》這部作品,作者的野心很大,格局也大—百年家國,四代沉浮,試圖用家族史承載一部現代中國的心靈史,用意不可謂不深。
「但也恰恰因為野心太大,使得作品在結構、敘事、倫理與歷史觀照上,暴露出非常具體、非常刺眼、也非常難以迴避的硬傷。」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望向鏡頭,像是在宣讀一份嚴謹的學術論文。
「第一,結構上的機械輪迴,壓倒了藝術的自然生長。
「每一代都是一男一女。一次是宿命,兩次是呼應,三次四次,就成了生硬的套路化設計————為了輪迴而輪迴,把哲學構思,變成了敘事枷鎖。」
呂輕侯微微抬眼,語氣依舊平穩。
「第二,歷史敘事的工具化,人物成為時代的布景板。
「《石中火》里,很多歷史事件的介入,是空降式、任務式的————歷史是背景,不是道具。這部作品,恰恰是把歷史當道具,把人物當棋子。」
「第三,倫理邏輯的粗疏,部分情節突破了敘事的基本分寸————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作者試圖承載永恆輪迴」與歷史救贖」
但最終兩頭落空————」
他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學術權威。
「總結一句:《石中火》有大野心、大構架、大情懷,也能看出作者傾注了極深的心血。但它野心大於能力,結構大於人物,理念大於生活。
「它想寫一部中國版的《百年孤獨》,最終卻只完成了一部情節密集、設計感過重、倫理與歷史深度都未達標的家族傳奇。這是一部用力過猛、可惜了、也辜負了自身題材的作品。」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安靜。
和剛才對石漱秋那套空泛、華麗、面面俱到的讚美比起來,呂輕侯對《石中火》的評價,字字見血、句句到肉、沒有一句場面話。
章疇回過頭,想要朝石漱秋比一個「拿下」的手勢,卻困惑地注意到:石漱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扭曲的喜悅表情。
此時的石漱秋,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巨大安全感,這種安全感繼而帶來滿足感,讓他渾身如同沐浴在陽光下。
他此時內心的喜悅,比剛才5個人對《昨、今、明》三部曲極盡褒獎還要滿足十倍。
寧春宴轉過頭,正看到一個盛怒中的陳青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