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論「(2/2)
王子虛終於張口了:「我沒怎麼寫過公文……」
梅汝成說:「那有什麼關係呢?你來了就是我關門弟子,還有劉科長,我們手把手教你嘛!你底子這麼好,肯定很快就能成為我們市的厲害筆桿子。」
王子虛嘴巴有點發乾:「可是,我只是個事業編……」
梅汝成說:「事業編提拔到副科,就可以轉身份了嘛。我們先把你抽調過來用,過了三五年,等領導眼熟了,跟他提這個事,到時候就是走流程。」
王子虛默然無語。
其實,他來之前滿腦子都是自己的文學夢想。比如,梅主任會不會是想利用他在文化界的人脈,把自己引薦給《西河文藝》?
結果他卻得到一個現實的答案——是啊,府辦無緣無故叫一個外單位的人過來,除了抽調,還能是什麼?
抽調就是上級單位把下級單位的人要過去,不給名分,先白嫖。都是去當牛馬的。
當然,平台高一點,會有一些隱含的好處。但是王子虛志不在此。
轉變身份,固然是一個聽起來很美妙的機會,如果讓妻子知道了,肯定哭著喊著要王子虛趕緊上。但王子虛知道,機會只是機會而已。
在他過往的人生中,曾經被「機會」二字誤過太久。他已經不相信仕途了。他現在唯一願意追逐的機會,只有諾貝爾文學獎那50次機會。
王子虛問道:「梅主任,我能否問個問題?」
梅主任道:「你問。」
「在研究室寫材料,能夠署自己的名嗎?」
梅主任詫異地左右瞧瞧,忍俊不禁:「這問的是個什麼話?怎麼可能署你自己的名?」
劉科長說:「你寫的材料都是集體創作,署名肯定是署領導的名字。」
王子虛欠了欠身,說:「多謝梅主任邀請,但是,我還是更想寫一點能夠署上自己名字的東西。」
梅主任臉色變了:「你當真不過來?你可考慮清楚了?」
「嗯。我考慮清楚了。」
梅主任提高音量:「你別看你這兩天風頭無兩,等再過兩天,就沒人知道你是誰了。這個機會很難得,你這次要是拒絕了,我可不會三顧茅廬地來請你。」
王子虛道:「我已經決定了。」
劉科長說:「王兄,你慢點再考慮,如果是因為不能署名這事拒絕,那太……幼稚了。寫材料本就是孤獨的事,沒有默默無聞寒霜十載,哪有守得雲開見月明?」
王子虛轉頭看向他,他的身形在這一刻仿佛有點透明:「劉科長,我已·經·默默無聞十載了。」
說罷,他揮了揮手,道:「勞煩領導費心了,那我先回去了。」
王子虛走後,梅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把稿紙丟在桌上。
劉科長強笑道:「小王他還是有點文人傲骨,可能不太適合官場。」
梅汝成臉色十分難看:「什麼文人傲骨?要傲骨,他那麼賣力地又是改稿又是寫詩,不就是千方百計想表現自己嗎?我看他是個官迷。」
劉科長說:「說不定他天生古道熱腸呢?」
梅汝成說:「放屁。」
他點起了一根煙,搖搖頭:「我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他把稿紙丟給劉科長,說:「那既然他不來,只能你拿著稿子去找他,讓他把現場會形成新聞稿,送到電視台。」
劉科長驚訝:「怎麼要他來寫新聞稿?」
梅主任說:「剛才他在的時候,我怕他翹尾巴,沒跟他講,大領導對他可不止誇了一句。他點名讓他寫的。」
說完,他嘆了一口氣,道:「多好的寫材料的苗子啊,卻非要去搞虛無縹緲的文學,這不是浪費自己的才華嗎?」
……
王子虛走出府辦大樓,覺得心情異常輕鬆,絲毫不覺得自己浪費了多好的機會。
但想起梅主任,他還是在心中感嘆,多高天賦的一個人啊,對文字有著天生的敏感,文筆這麼好,卻只伏案幫領導寫材料,沒能給人類留下一些精神財富,這不是浪費自己的天賦嗎?
王子虛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