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海瑞罷官(2/2)
梅汝成瞪了他一眼:「辭什麼職?怎麼,牛脾氣起來了?學海瑞罷官哪?」
王子虛張了張嘴,沒說話。他還真不是海瑞。他在文曖那兒有兩成股權,辭職了正好無縫接手,省得以後申報個人事項的時候頭疼。
可這事兒不能說。
梅汝成一臉痛心疾首,如同訓自己子侄輩:
「搞文學不是把自己搞脆弱的,搞文學是把自己越搞越強。碰到點黑暗就不幹了,那怎麼行?哪兒沒點黑暗,你以為外面就很乾淨?你以為你是陶淵明,是海瑞,在別人眼裡,你是逃避!」
劉科長說:「是啊王兄,你能提條件你就大大方方提,梅主任的面子擺在這裡是吧?而且你想想,你辭職報告交到組織部,大領導都會看的,他看到你名字眼熟,要問起來,說不定還搞出一場政治風波。」
苟應彪滿頭大汗:「小王啊,辭職的話咱們再也不談了。咱們今年評優,這個優秀我盡力給你爭取,還有明年的晉級提拔,我也馬上排上日程。」
他這話是咬著牙說的,仿佛出了極大的血。當等了許多年的話終於聽到耳里時,王子虛卻一瞬間釋然了。
「我不要優秀。」王子虛說。
梅汝成眉頭一皺,轉身到一旁抽菸。
苟應彪壓低聲音說:「你別耍脾氣了,當著梅主任的面搞得大家難看。」
王子虛看到,苟應彪眼睛裡滿是不耐煩。苟應彪自始至終都沒有理解他。他以為王子虛的拗勁,都是在搞他難看。
在多年的時光中,他已經放棄了向別人解釋自己。不是同類的人,永遠也無法相互理解,就正如他無法理解苟應彪是如何做到變臉速度這麼快的。
他深吸一口氣,說:
「我真不要優秀。我拿了這個優秀,又能怎樣呢?明年我就31了,九級科員。就算順風順水,再過6年,準點提到副科,再過6年,才是正科。那時候我就43了。
「咱們西河正科級工資是多少?六千多,七千多?到時候西河房價到多少了?這點工資夠幹嘛的?
「我以前一直在等這個優秀,不是因為我想提拔。我見了以前的同學,他們只會對我說,你怎麼還在當辦事員?你一個月四千塊錢工資夠幹嘛的?
「現在就算拿了這個優秀,等我到四十多歲了,碰到以前的同學,他們還是會說,你怎麼還是個正科級?你一個月七千塊錢工資夠幹嘛的?改變了嗎?什麼都沒變。
「我等這個優秀不是因為我想要提拔。我只是想給過去的人生畫個漂亮點的句點,用這個結局告慰過去的自己,告訴他,王子虛,你過去的選擇沒有錯。你其實很優秀。
「但是這個結局我等了九年。已經太遲了。我告慰不了自己,我沒能對得起過去的犧牲。我並不是一個優秀的人,我是一個死纏爛打的犟種。不過好在我喜歡我自己。」
苟應彪愣了半天,咬牙問:「那你直說,你到底要怎樣才不甩辭職的話?咱們有必要非要鬧得魚死網破嗎?」
王子虛說:「我要你給我道歉。」
梅汝成在一旁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氣,青色的煙圈飄飄搖搖,升到天花板上。他眼中略帶觸動,似乎感到了幾分共鳴,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作為一個五十多的老人,王子虛某種程度上像個鏡子,他從他身上照鑒了自己,他難以評價他的行為和心性,就正如他不知道走上另一條路的自己會過上怎樣的人生。
他在心裡下了個判斷,像王子虛這種人,將來不是掉到塵埃里找不著,就是突然一飛沖天讓所有人都看見。他能做的只有蹲在路邊吸著煙,默默欣賞他的結局。
不管是哪種結局,一定都非常具有藝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