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愛自己最真切無欺的模樣(1/2)
「你和小王子,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問題就像每天出門都擔心家裡的電磁爐沒關,終於有一天回家,發現房子真的被燒了個一乾二淨——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王子虛腦中一時百轉千回。他強作鎮定,十分冷靜地把球踢了回去:「怎麼突然這麼想?」
寧春宴交換了一下那雙長腿的前後順序,背著手說:「我看到了學院那篇對小王子的專訪,陸清璇告訴我,是你把小王子的聯繫方式給他們的。」
她頓了頓,目光更加銳利:「連我都聯繫不到小王子,平時也沒讓你去跟他約稿,你是怎麼拿到小王子的聯繫方式的?你是不是私下跟他有交情?」
這感覺就像是家裡被燒後調查起火原因,發現居然是隔壁的電磁爐沒關——王子虛在鬆一口氣的同時,又吊起另一口氣。
「原來是那個啊,」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不是,你真信那個是小王子專訪啊?」
連王子虛自己都驚訝於自己能如此淡定地說出這句話,寧春宴更是意外地愣住了:「啊?」
「你不記得了嗎?當時是我們要借禮堂,張曦溪藉機要價嘛,」王子虛語氣自然得連自己都快信了,「反正是線上專訪,是不是小王子,重要嗎?」
寧春宴的表情從茫然到恍然,再到心領神會地露出狡黠眼神,指著他道:「你小子!你不會是自己代為接受採訪吧?」
「看破不說破。」王子虛拿捏好撒謊的最終訣竅——故作高深。
寧春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搖頭嘆道:「你好大的膽子啊!我還以為你真和小王子有什麼交情呢。」
王子虛也順勢在她身旁坐下,心中感嘆我這通天修為天塌地陷紫金錘,剛才他急中生智創造奇蹟,演技暴漲至奧斯卡影帝級別,他都佩服他自己。
寧春宴又說:「還好那個專訪沒有大範圍擴散,要是被小王子本人逮到有人在背後這麼冒充他,肯定會生氣的。」
王子虛說:「不會的。他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就算發現了,也不會跳出來否認的。而且我的專訪很貼他風格,不算胡編。」
寧春宴白了他一眼:「什麼叫很貼他風格,你很了解他嗎?」
沒等王子虛回答,她又接著說:「以後不許再幹這種事了。還好這次是小王子,他性格好,不會計較。要是換了別的作家,不知道得鬧成什麼樣,夠你喝一壺的。」
王子虛解釋道此乃形勢所迫,事急從權,並且在寧春宴的脅迫下,反覆保證,以後絕不會再做這種事。
寧春宴發現自己的腳趾甲疑似劈了,憂心忡忡地俯身檢查。就在王子虛以為這個話題告一段落時,她忽然輕聲說道:
「我喜歡小王子。」
她非常深情地,盯著自己的腳趾甲蓋說出這句話。有那麼一瞬間,王子虛甚至懷疑她是在暗示自己趕緊來認領這份表白。可惜他絕不會上這個當。
「我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麼喜歡他吧?」寧春宴說,聲音變得柔和,「其實,在認識他之前,我正處於人生中最頹廢的一段時光。」
王子虛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那之前我剛剛在某個頂流文學期刊上發了一篇小說,我不想說是哪個期刊。那不是我發表的第一篇小說,但我特別興奮,前所未有地興奮。
「我初中時,就開始在一些小刊小報上發表文章,但那些小刊小報太廉價,甚至給錢就能上,我一直不認為那算什麼。
「但那個期刊,是我從小聽到大一直嚮往的文學殿堂一般的存在。我認為,在它上面發表小說,意味著我被主流文學界徹底認可,我雄心勃勃地規劃著名我文學人生的新階段。
「然後我就發現,其實我能在那上面發表作品,是因為我爸的關係。然後我就崩潰了。」
王子虛靜靜地聽著,寧春宴深吸一口氣,接著道:
「剛才我說了,我初中就開始發表作品,比陳青蘿還早,似乎我是一個命中注定的天才女作家。
「但我心裡清楚,我十來歲就能發表作品,與才華無關。我爸是南大文學院教授,他的女兒沒有理由不成為一位才女,更沒有理由被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小雜誌拒稿。
「也正因為如此,我才下定決心,向我仰慕已久的文學殿堂投稿。我以為,我父親再有名望,總不能影響到這個期刊吧?我要靠自己的實力來證明自己。」
王子虛越聽越不對勁,在寧春宴停頓下來時,他問道:「結果怎麼樣?」
寧春宴苦笑。
「結果,那個雜誌的總編,和我爸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我完全不知情。我的稿子投過去後,他第一時間給我爸打了電話,接著二話不說就給我過稿了。」
王子虛默不作聲。
寧春宴說:「一開始,我爸對我過稿的事讚不絕口,絲毫沒提其中內情。我滿心以為,我靠實力證明了自己,我是因為自己才開始寫作,而不是因為我是某個人的女兒。」
王子虛說:「所以在得知真相後,你的自我認知失調了。」
「對,」寧春宴點頭,「我不僅開始懷疑自己,我還開始懷疑我爸,懷疑整個文學界,懷疑全世界。」
頓了頓,她接著說:「我一直覺得,我爸的文學水平這麼高,在文學方面一定具有同樣水平的正義感。但從這事看來,他對這種事早已麻木,甚至覺得靠關係過稿是一種新常態。
「進而我開始懷疑整個文學界,到底有誰是沒有關係的?連我崇拜的文學期刊都可以塞進一個濫竽充數的我,是不是意味著,其他作品也大多是近親繁殖的產物?
「更進一步說,我們一直把這些雜誌的文學審美奉為圭臬,是不是根本就錯了,有沒有可能,民間還藏著好得多的作品,只是門路都被我們擠占了,導致他們無從被發現?」
王子虛說:「所以你的信仰崩塌了。」
「可以這麼說。」
「那這和小王子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拯救了我的理想信念,」寧春宴轉頭看向王子虛,「小王子讓我看到一種全新的文學:草莽、蓬勃、欲望、有血有肉、無法無天。」
她又說:「他證明了,文學可以不用高高在上,它可以粗鄙下流,但是極具力量和魅力。
「當小王子被奉為文學家時,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我感到快感,復仇的快感。」
王子虛問:「向誰復仇?你父親?」
「是對整個主流文學界的復仇,」寧春宴說,「因為我知道,他們永遠不可能給小王子頒發什麼榮譽,但小王子的名聲越是響亮,越是證明文學圈的閉塞與虛偽。
「當那些所謂的『名家』們,都擠破頭想蹭小王子熱度時,諷刺就越是抵達高峰,我心裡就越是感到……巨爽。」
寧春宴的快感獲取方式有些扭曲,從這個角度來講,她就絕對不是她自己所謂的「文學混子」,她身上確實有著某種偉大文學家的天賦和敏感。
悲哀的是,王子虛雖然能理解她,卻完全無法與她共情。
對她來說,小王子的成功印證了她的認知,讓她的理想信念得以重建;而於他則恰恰相反,「小王子」這個身份越成功,越顯得他的堅持毫無意義。
寧春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某種程度上說,你是我向那個虛偽文學界復仇的另一個英雄。」
「我?」
「對,就是你,」寧春宴說,「你跟石漱秋那個文二代戰鬥到現在,能堅持這麼久,已經很厲害了。所以,拜託,一定要贏他啊!」
王子虛幽幽問道:「從立場上說,你不應該支持石漱秋那邊嗎?」
寧春宴發出一聲嗤笑:「他是文二代,我也是文二代,我就天然得跟他相同立場?這和那種低智商的身份政治有何區別。」
王子虛道歉:「對不起,是我狹隘了。」
「更何況,不應該什麼事都立場先行。」寧春宴輕聲補充,「明明正義也很重要……這世界,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
「真幸福啊。」王子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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