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改天換地(2/2)
「現在也不遲啊—
林覺知曉這桌酒菜就是為自己等人而準備的,便坐下來,提壺斟酒。
故人相逢於今日,不提皇位,不提天下軍政,只提杯問一句:
「多年不見,羅公可好?」
「經了一些波折,好險走到今日。」羅公從他手中接過酒杯,欲言又止,嘆息開口,「道長啊,我今已無一個說話的人了。」
「一個也沒了?」
「一個也沒了。」
新登基的帝王卸下龍袍,好似又回到了當年那個單槍匹馬佩著寶刀闖蕩江湖朝堂的武人,只是當日武人的意氣風發來自於年輕氣盛,來自於身上那家傳的寶刀與長槍,可如今年輕不再,寶刀與長槍上的意氣也移到了這身龍袍上,在這夜深人靜中,隨著剛才一併被卸掉了。
此時還披在身上的多是風霜與疲憊。
「當年隨我一同出京的那些江湖好手,在後來的征戰中,要麼折了性命,要麼也闖出了頭,家大業大,將自己當將軍了,將我當皇帝了。而今各方利益牽扯太深,哪怕神靈都想從我這裡謀取香火,和誰說話都變了味,有時我真覺得,不止道長成了仙,我也不再是人了一樣。」
「南公呢?」
「南公自是剛直不變,可我在處事時,哪怕盡力所為,也不見得能如當初那樣如他的意,亦不知他看我的自光會不會變。」
「帝王常常如此。」林覺勸解道,「既然已到了這個位置,便好好做個皇帝吧,莫要忘了當年初心。」
「那請放心。羅某之所以坐上這把爛椅子,便是覺得別人做皇帝還不如我。」羅公握緊酒杯,胸中自有豪情,「我定整肅風氣,查辦貪腐,剿滅賊匪,平衡南北,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但願如此。」
「道長現居何處?」
「楓山深處。」
「羅某可還能再見道長?」
「如今羅公身為帝王,政務纏身,我也成真得道,去深山避世清修了。不過每逢羅公大壽,我還是要來賀禮的。哪怕自己不便前來,施術也得到羅公的夢中相會一次。」林覺笑道,「除非哪日,羅公已經忘卻了當年的情誼,我便不再來了。」
「如此甚好!」
羅公舉起酒杯,與他碰杯:「興許有朝一日,羅某昏庸無道,也成了年輕時自己咒罵的昏君,還得道長來將我點醒。」
「哈哈我倒不介意行此一事」
「若點不醒!就請道長將我劈了!」
如今的帝王剛剛繼位,滿懷英雄豪氣,壯志明心,自是發自肺腑說出這麼一番話,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林覺抬頭往天上看了一眼:「那我可不敢劈死一個開國皇帝。」
「嗯?」羅公敏銳察覺到了他這一眼,「此刻舉頭三尺,也有神靈在聽嗎?」
「先前有的,我來之時,他們便離去了。」
「自打我進京後,也常常有神靈入我夢中。」羅公皺起了眉,也沉下了臉,「我不曾聽說以前的帝王也有這般事情。」
林覺看他這樣子,便知道那些神靈託夢給他做什麼了。
定是一些指手畫腳之事。
以北方神靈的性子,就算只是提建議,估計也很難做到人間的委婉柔和。
若是尋常的皇帝,可能真就聽了。
開國皇帝卻都是人中之龍,風采絕世,驕傲無比,絕不會因神靈住在天上,比自己早死一些年,就覺得他們高自己一等。
羅公這樣的人,還是草莽之時就敢拔劍斬神靈,如今轉戰南北,開朝為帝,更是如此。
「上任天翁主張無為,任神靈自由發展,人間自治,如今的北方神靈倒確實要比以前的神靈更霸道一些,或許對人間的干涉建議也會更多。」
「原來如此。」
羅公面上靜了下來:「難得相見,不談這些。談些故人與往事吧。」
那是徽州的初次相逢。
默然自移的山仍在那裡,帝王說今年帶兵南征之時,還要再去看看。
又說當年與他分別之後,打馬徽州,羅公還曾見過如今的越王,只是當時的越王是個沒有實權的地方貴族後人,當時的羅公也只是一個出身於沒落將門世家又南下離家闖蕩的武人,誰也不曾想到如今的天下是他們二人兵鋒相對,只能感嘆命運玄奇,造化弄人。
說魏水河的妖怪與神靈。
潘公雖然取勝,可神靈的爭鬥畢竟克制而又講究,加之羅公與那魏女也算是舊識,因此也並未將之徹底抹去,而是依然讓她在魏水河中,只是神像牌位都不進入河神廟宇,任她自行經營信仰,自生自滅去。
說在北邊與大足的交鋒,說他也聽過的雪蓮會,說他帶著鐵騎在灰墨色的大山中馳騁突襲,聽說道人曾在那裡鎮守除妖。
二十年往事,付之夜話中。
幾年風雨,一嘆而過。
連小師妹也聽得認真。
唯有狐狸不解憂愁,只覺得這間房子大而老舊,到處是惟慢的巾巾吊吊與垂下來的流蘇,它忍不住伸出爪子去勾著玩,幾盤菜各嘗一口,又見屋中許多花瓶擺件古董器血,讓它忍不住湊過去仔細觀看,看裡面裝的什麼。
任那道士在那嘰里咕嚕。
不覺竟是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