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傷痕(2/2)
「別磕磕巴巴的,我脾氣不好和那傢伙硬碰硬,又不是你的錯。」
聞雯咧嘴,滿不在乎,朝著季覺晃了晃拳頭,「放心,我命硬著呢,區區小傷而已。」
「真的是小傷麼?」季覺懷疑。
「怎麼?我看著像是奄奄一息的樣子麼?」
聞雯被逗笑了,湊近了,戲謔發問,「還是說,你懷疑還有其他的傷口?」
那一雙眼睛,近在咫尺,閃爍著熟悉的晶瑩幻光。
倒映著季覺的面孔。
隱隱吐息。
只可惜,換成如今略顯稚嫩的模樣,反而有一種小孩兒偷穿大人衣服的反差感。
而季覺,也未曾像是她所預料的那樣躲閃了。
反而直勾勾的看著她。
斷然點頭。
「眾所周知,我們工匠都是愛惜生命的,經驗豐富。
而且我除了渦系的研究之外,還是泉城醫院認證的住院醫,搶救經驗豐富,廣受好評。除此之外,還考了外傷急救方面的急救員證書!」
他理所當然、嚴肅認真的回答道:「聞姐,不要諱疾忌醫,如果你願意檢——」
話語,戛然而止。
精緻小巧的拳頭,已經舉了起來,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仿佛打招呼一般。
「是嗎?」
聞雯的笑容依舊:「那你要跟它聊聊嗎?」
「……使不得。」
季覺舉起雙手來,將她的拳頭按下去,擠出笑容,起身道別:「我的直覺剛剛告訴我,你很健康,一拳能打死一個醫生外加一個工匠,所以,檢查什麼的,還是改天吧。」
聞雯哼笑了一聲,目送著季覺離去。
「臭小子——」
許久,卻忍不住,無聲一嘆。
在寂靜里,她抬起頭,看向了角落裡的落地鏡,倒影之中,那個支離破碎的身影,也在看著她,戲謔發笑。
你還能騙他多久?
破碎的倒影仿佛隔著鏡子,欣賞著自己的虛偽的模樣,嘲弄發問:聞雯,你又還能騙自己多久?
只要你還活著,你終究會掀起災禍,變成他最痛恨的模樣……
聞雯淡然,只是端起桌子上的酒瓶,仰頭,飲盡最後一分迷醉。
未曾躲避那倒影的模樣,只是,微微一笑。
「那就等我死了吧。」
關上門之後季覺的步履如常,淡然走出。
只是,在走廊的寂靜之中,神情卻漸漸陰沉。
絕對,有問題!
就在他剛剛給聞雯縫合的時候,就能感覺到,搖曳的靈質之下隱隱的異常,還有靈魂內部的不協與撕裂。
只可惜,在她眼皮子底下,靈質侵蝕根本沒辦法做到悄無聲息,只能局限在傷口部分。
恐怕就算自己堅持診療,也只會激起她的提防和反抗。
可惜了,如果是在外面好了,自己還可以悄悄裝攝像頭,機械降神問她家的遙控器和電視機,大不了把她騙進工坊……
「喂,小伙子,你的表情好危險啊。」
有戲謔的笑聲響起,包大財咧嘴,端詳著年輕的同行:「是在琢磨一些很可怕的事情嗎?」
「嘖……」
季覺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兒的說:「是啊,在琢磨怎麼幹掉你,將奇譚鍊金術據為己有呢。」
「你想學?我教你啊!保證傾囊相授,毫無隱瞞。」包大財眼神一亮,仿佛迫不及待:「來嘛,不學白不學,包教包會的!咱們馬上就開始……」
「算了吧。」
季覺搖頭,實在懶得在註定絕緣的技藝上花功夫。
不算幽邃的那些東西,光是流體鍊金術和九型就夠他研究十幾年的,何必平白欠老登的人情?
「真冷淡啊。」
老登撓著下巴,遺憾一嘆:「虧我這些日子還跑前跑後的,還以為咱們之間能有點那什麼……哦,對了,友誼和羈絆,年輕人是這麼說的對吧?」
「友誼?羈絆?工匠之間?」
季覺的眉頭翹起,難以置信:「你認真的麼?」
「奇譚鍊金術可沒有現代鍊金術那麼殘忍,講究的是一顆天真爛漫的童心和溫柔善良的靈魂,愛與和平萬歲!」
包大財豎起大拇指誇讚道:「實不相瞞,我一眼就看出你絕對是好苗子!」
季覺都要被逗笑了:「我哪裡天真爛漫、溫柔善良了?」
「不論多冷漠的人,內心總有溫暖的地方~」老登的笑容愈發討嫌起來,「不試試看,你怎麼知道自己內心之中的另一面?」
「對不起,我的另一面讓我告訴你,眼睛沒用可以出二手,他沒有愛,也沒有和平。」
他已經開始後悔跟這傢伙說奇譚鍊金術了。
這話頭一起,老登簡直就好像牛皮糖一樣,死纏爛打,就差拿出一本神功密集塞進他的懷裡讓他趕快練來試試看了。
無可奈何。
季覺只能舉起雙手投降:「咱們能不能說正事兒?如果說你來找我是想要扯淡的話,那只能恕不奉陪了。」
「這不是你先起的頭麼?」
老登把那頂奇怪的帽子抱在懷裡,像是撫摸寵物一般,捋著上面的絨毛,自隨意的散步之中忽然問道:
「只是感覺,你是否有些操之過急了呢?」
「啊?」季覺不解。
「聖印不是才剛剛散播開來麼?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先潛移默化的擴散,徐徐圖之比較好麼?」
包大財感慨一嘆:「拿來打窩,雖然釣到了大魚,但也浪費了這麼好的機會,提前引發了教團的警惕,未免可惜。」
「沒什麼好可惜的,聖印這種東西但凡擴散,就絕對會引起教團的警惕,還不如趁著機會撈一把。
況且,它連原理不算複雜,仿製起來也很簡單。只要撒出去,自然會有人用,有人搶……用不著我們去推動,只要教團還有一天用信仰衡量信徒,那聖印之毒就沒有驅散的可能。」
人之惰性與生俱來,追逐便利更是生靈之本能。
習慣了全自動祈禱機的便利之後,又如何再去忍受漫長又枯燥的冥想和祈禱?但凡嘗試過一次,就絕難遺忘和捨棄。
更何況,其機制和教團的祈禱完全同出一源,真想要封堵,才是天方夜譚。
充其量,季覺所給出的,只不過是一個更舒適的方法而已,一個更方便的選擇。
正如同所有的墮落都是以懈怠和僥倖為源,固然,有人能夠抵抗誘惑,斷然的拒絕一切便利,能夠忍耐枯燥和煎熬,堅持不懈的維持這一份信仰……可無數信徒里,能真正做到這一點的又有多少?
除了完全聖神入腦的狂信以外,一個能夠自律堅忍到這種程度的人,在覺察了信仰的本質之後,又如何會去看待『仁慈慷慨』的聖神呢?
這註定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假以時日,甚至不需要季覺的推動,便足以催化出真正動搖教團的軒然大波。
可遺憾的是季覺等不及『假以時日』了。
真要等這樣的波瀾孕育發酵,又要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太長了,他加入了這一場莫名其妙的遊戲,不是為了來給聞晟那個傢伙提供排位體驗的。
恰恰相反,他更擅長讓所有人都失去遊戲體驗。
這才僅僅是第一步呢。
相比之下,他反而更在意這一次行動之中所得到的發現。
確切的說,是教團的反應里,所透露出的訊息……
「雖然聖者很重要,但這種因為神恩而成的東西,那個聖神只要願意,隨時可以催化出十几上百個吧?
對於教團而言,聖者固然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對聖神而言,也僅僅是七個工具之一,僅此而已,雖然麻煩點,但隨時可以替補。
相比起來,在這個以信仰為核心的體系里,信徒的折損,應該才是真正難以挽回的損失吧?」
「唔?」
包大財的眉頭挑起,神情莫名:「你想要說什麼?」
「不對等。」
季覺斷然的說道:「只是損失了一個聖者而已,教團就大費周章的,將整個東部教區的核心,至少一個教區里,三分之一的信徒,徹底打入邊獄。
圖什麼?
就算是為了泄憤和警告,也應該是抓緊機會,衝著我和聞姐來才對,可實際上,從對策執行的順序來說,我們居然變成了次要的——」
他抬起頭來,看向了眼前的老登,忽然問:
「——那首要的,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