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淚與光(1/2)
或許,離開工廠可能是個錯誤的決定。
當季覺想要逃避哭聲而離開工廠的時候,卻發現,暴雨的轟鳴里,除了哭聲和哀嚎之外,已經聽不見其他的聲響了。
洶湧的泥水從貧民窟里呼嘯而過,夾雜著海量的雜物,匯入到重新被開闢的河床里,滾滾不斷,翻湧不休。
桌椅、門板、磚瓦、草木,乃至屍骸……
在悽厲呼嘯而過的狂風裡,不斷的有東西從暴虐的雨幕之中被拋起,又落下,砸在小牛馬的車窗上。
觸目所見的一切,已經盡數淹沒在了洪流里。
一片黑暗,看不到燈光,只有零星的手電筒光芒在暗淡閃爍,卻無法照亮幾米之外的世界,觸目所見的,只有被雨水所扭曲的模糊世界。
曾經城外烏壓壓一片的棚屋區,已經變成了汪洋澤國。
甚至,不知道多少屋子,就是直接蓋在曾經的河床上的!
堤壩被衝垮之後,洪流順著曾經的舊河床肆虐洶湧而來,不知道多少連地基都根本沒有的簡陋房子瞬間就被連根拔起,隨波而去。
再一次的,衝出了一道道蜿蜒的河溝,渾濁的泥漿在風暴之中肆虐擴散……
而等他終於抵達的隆格長老所說的地方時,一切卻早已經晚了。
即便是處於河岸之上的高處,可上漲的洪水,已經開始灌入破爛的廠房。
就在昏暗之中,只有火光蔓延沒,滾滾濃煙和火焰將整個禁藥工廠都吞沒在內。
屍骸處處……
全都是屍體,殘缺不全。
就像是,殘酷的風暴席捲而過,撕裂了所有的抵抗者,彈殼在血色的淤泥之中冷卻,暴雨之中,聞不到硝煙。
季覺愣了一下。
抬頭,看向廠房內,火光的最深處,那個一步步走來的模糊身影。
絡腮鬍男人渾身沾滿了血色,一腳踹開了燒紅了的鐵門,踩著毒梟下屬的屍骸,向外出來。
雙手,懷裡,還有肩膀上,扛著三個奄奄一息的受害者。
覺察到了門口的季覺,他的腳步頓時一滯。
後退了一步。
那一張染血的面孔上,頓時陰暗的眼瞳之中,浮現凶厲,仿佛擇人慾噬。
短暫的死寂之中,季覺沒有說話,只是後退了一步。
然後,抬手,按住了門框。
即將燃燒垮塌的門頂的重新撐起。
「我來找一個叫做加楚基亞的人,他的母親在等他回家,請問有見過麼?」
男人沉默一瞬,仿佛難以置信,卻並沒有說話,警惕依舊,只是低聲對肩膀上的遇害者問了句什麼,得到回答之後,搖頭。
「死了。」
「……我知道了。」
季覺點頭,不再糾纏,主動讓開了出口。
擦肩而過的瞬間,那個男人再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終究是什麼都沒有說,收回了視線。
很快,就帶著受害者消失在雨幕之中。
不見了。
沒過多久,蔓延的火焰里,整個工廠連帶著周圍的雜亂棚屋,都倒塌在洪水之中。
濁流翻湧。
轟!。!
電光閃爍之後,又是一道驚雷橫過,照亮了那些屋頂上恐慌面孔,一個個在雨水中顫慄蜷縮的身影。
就連哭喊和哀嚎都沒有了力氣。
偏偏,在這樣的暴風雨中,卻有一道又一道火光亮起,滾滾濃煙和烈焰在被點燃的房屋之中狂亂的舞動著,升起。
小牛馬在泥漿之中跋涉而過,無視了洪流的衝擊,速度飛快。
沿路之上,第不知道多少次,機械巨獸的尾巴伸出,捲起了洪水之中漂浮的遇難者,將他們送上了屋頂或者是高處。
可根本救不過來。
也來不及。
就在季覺的眼前,又一座房屋在洪水之中,轟然倒塌。
帶出來的那幾條船,早就已經給出去了,哪怕是拼盡他的全力,又能挽救多少?無數手掌向著他伸出,他的雙手卻來不及一一握緊。
甚至,來不及選擇。
哪怕是將他們一個個的從泥水中撈出來,所能做的,也根本剩不下什麼,只能一次次的告訴他們:「到海岸的廠房去,北面工業區,還亮著燈的地方就是……至少,那裡不會有人開槍驅逐你們。」
可重複多少次,迎接他的都是懷疑的目光,感激消散之後,只剩下警惕。
本能的抗拒。
懷疑他只不過是哪個血汗工廠,心血來潮,出來捕捉奴隸。
掉頭狂奔的人不知道多少,真正順著季覺所指方向而去的人,寥寥無幾。即便是季覺將教會的標誌拿出來掛在小牛馬身上,也始終將信將疑。
覺察到季覺黑髮黑眼的樣子之後,就越發的牴觸,甚至,仇恨和憎惡。
太多的災難了,太多的噩耗和慘烈的現實,即便是生路近在咫尺,可誰又能夠將自己所有的一切,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善意上呢?
於是,季覺不再說話。
只是沉默的將觸手可及的所有遇難者送到高處,繼續向前,卻不知道究竟應該去哪裡。
哪裡都一樣。
嘭!
槍聲響起了,暴雨的廢墟後面,一張扭曲的面孔浮現,手裡抓著槍,對準了季覺的面孔,怒吼:
「滾出去,聯邦佬!」
泥水之中,季覺回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
抓著槍的那一雙手顫抖著,自己拼湊改裝的槍械,在雨水浸泡之下,根本沒辦法瞄準,火藥進水之後,或許連點燃都做不到。
只有眼瞳之中,無法掩飾的恐懼和無法釋懷的仇恨。
「加孔朱,他是來救人的。」蓬頭垢面的婦人低聲說。
「救人?聯邦佬有那麼好心麼!」
加孔朱的表情越發扭曲,怒斥:「如果不是這幫聯邦狗和帝國狗,我們怎麼會淪落到這種程度,救人?
將我們推入地獄的,不就是他們麼!
滾!
滾開,這裡不需要你!」
季覺沒有回答,沉默的走過來,歪頭,躲過了槍膛里飛射而出的子彈,然後,伸出手,按在廢墟的頂棚上。
物性強化,一觸即分。
險而又險的撐住了垮塌而下的橫樑。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男人,神情依舊猙獰,抽搐著,仿佛要奪路而逃,但卻本能的張開手,擋在季覺的前面,身後的女人和孩子保護起來。
「帶著你的老婆孩子換個地方吧。」
季覺說,「這裡要塌了。」
將口袋裡最後一包藥,丟進了男人的懷裡。
他轉身離去。
轟鳴聲再一次響起了,在洪水之中,接連不斷的垮塌和崩潰的聲音從遠方響起,蔓延,仿佛沒有休止。
就在不遠處,在滾滾席捲而來的洪流中,不知多少棚屋堆積成的轟然垮塌,向著廢墟中,呆滯的小孩子,負壓而下。
轟!
尖銳的斷岔和木板磚石戛然而止,化為猛獸的小牛馬猛然撐起了身軀,擋在了小孩的面前,將負壓而下的廢墟死死的頂住了。
孩子茫然的回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怪物,一動不動。
就好像,麻木了一樣。
任由脫落的磚石和碎片,落在自己的身上。
哪怕是季覺伸手拉扯,孩子依舊死死的站在原地,不願意離去。
手裡拽著一隻在洪水裡浸泡到發白,早已經毫無溫度的手掌。
握緊了,不願意鬆手。
「媽媽……」
那一雙空洞的眼瞳,看向了季覺,呆滯的重複著:「媽媽在下面……」
季覺沉默。
女孩兒抓著的手臂,早已經斷了。
坍塌的廢墟下面,根本已經沒有活人。
「……」
季覺張口欲言,卻說不出話。
電光驟然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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