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夢與神(2/2)
可他還在不斷的掙扎,拖著破碎的雙臂,想要爬起。
「以你的能力,去哪裡不好?」季覺一步步上前,「何必跟個瘋子一起做夢呢?」
「瘋子?」
蔓延的血色里,那一張沾染猩紅的面孔抬起了,強行維持的冷漠被撕碎了,再無法克制憤怒和怨恨:「你們這幫自命不凡的傢伙,不才是瘋子麼!「
他嘶啞的質問:」夢裡的世界有什麼不好!「
「信仰,有什麼不好!!」
教宗咆哮,怒吼:「安安心心的度過四十年的時間,大家一起幸福的死去,有什麼不好!!!」
四十年!
四十年!!!
四十年的時光或許相較那些生來衣食無憂的人而言,過於短暫,可對於每一個掙扎在地獄裡的人來說,已經足夠的漫長了。
漫長到足以令人感受到一輩子都不曾有的幸福和歡快!
沒有瘟疫,沒有饑荒,沒有聯邦的巨企盤剝,沒有帝國的代理人指手畫腳,沒有千島的紛爭和廝殺。
在這一片遺世獨立的淨土內,大家可以安寧的生活,哪怕迎來滅亡也無所謂,滅亡早已經是註定了。
可既然註定毀滅的話,起碼還有一場平和幸福的美夢……生下來就帶著絕症的畸形孩子可以健康長大,那些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人可以安寧的生活,每個人都可以體面又寧靜的度過這原本他們一生都無緣的美好時光。
一切,原本都好的像是天國一樣!
明明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得到了幸福和安寧。
只不過是渺小的一夢而已,卻被你們這幫無關的外來者,踐踏成泥!
「……確實。」
短暫的沉思之後,季覺緩緩的頷首,給出了肯定的解答。
毫無嘲弄,鄭重又認真。
卻令教宗,呆滯住了,無法理解。
「雖然因為苦難眾多而求諸於幻夢過於卑微和可笑,但我可以理解。」
季覺想了一下,告訴他:「對比現實的痛苦,有時候,能做一場沒有盡頭的美夢,確實是好事兒。
不,應該說,簡直美好的如夢似幻才對。
之前只是單純的將你當作了聞晟的走狗和蠢貨,實在是抱歉,未曾想過,你居然有這樣的決心。
小看你了。」
「……」
教宗呆滯著,那一張沾染著血色的狼狽面孔囁嚅著,更加無法理解:「那你為何……為何……」
「可我,什麼時候說,自己是來拯救世界的了?」
季覺毫無動容,語氣依舊冷漠,更勝過鋼鐵:「不管你們天國的錦緞是用什麼編織,有什麼虹彩,多麼的絢爛……既然你們的夢,擋在我的前面,那我就要踩過去,不然就沒辦法向前。」
於是,那一雙暗淡的眼瞳之中,最後的期望破碎了,只剩下怨恨的猩紅。
「你果然是貨真價實的魔鬼啊……」
「或許呢,我無所謂。」
季覺嗤笑,反問:「難道你們的神明,是什麼貨真價實的神明嗎?他哪怕帶給過你們任何一點救贖和希望麼?」
就算把地獄粉飾成天國,地獄終究還是地獄,什麼都沒有變過,更改不了有個寄生蟲趴在所有人的頭上不斷吮吸靈魂的本質!
所謂四十年的幸福才是真正的笑話。
對此,他面前的教宗並非看不到、不明白,只不過是,一廂情願的想要尋求解脫而已。
為此,出賣了所有人的靈魂。
「自始至終,你都是只是在做夢而已吧?」
季覺抬起腳,冷漠的碾碎了滾落在自己腳邊的權杖,剝奪了所有的神力,將他徹底的打回原形。
「所以我才討厭做夢的人。」
不論夢裡多麼美好,醒了之後,就一無所有。
再怎麼做夢,也改變不了現實,甚至,不願意改變自己。
「夢該醒了,教宗冕下。」
季覺緩緩伸出手,按住了那一張面孔,降下了審判:「現在,好好看看吧——你的所作所為,所造之果,究竟又是善是孽。」
那一瞬間,人工上善完成了銜接,強行,將他拉入了這一體系之中,冷漠的開始了評判。
於是,哀嚎聲的聲音響起,慘烈悽厲。
就在季覺的手中,教宗的身體劇烈的抽搐著,怒吼、狂笑、亦或者恐懼哀嚎,海量激化的靈質從他的身軀之中噴涌而出,將一切染成五彩斑駁的漆黑。
而可身體,卻迅速的化為了精工細作的鐵石,宛如傀儡,一切細節栩栩如生,可只是再如何輕柔的碰撞,便浮現裂痕和扭曲。
絕淵與滯腐,應邀而來。
狂妄的高歌和歡呼中墜下深不見底的懸崖,在虛偽幸福的樂園裡無止境的墮落。
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切早已經千瘡百孔。
往日不再。
曾經的自己死在了樂園之外,而如今苟活在幻夢裡的,只剩下醜陋的倒影。
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季覺鬆開了手。
緊接著,無窮神力破空而出,打開了最後的大門,撕裂脆弱的封鎖,於是,在幻夢的最頂層,獨屬於神明的國度里,一具被無數自性所侵蝕的臃腫魂靈顯現而出。
宛如天穹一般龐大的眼睛,向下俯瞰,癲狂絕望,洋溢著怨毒。
不斷的呼喊著他的名字。
接下來,應該就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了,最終,季覺會戰勝對手,從夢中醒來,如願以償的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如夢似幻。
可依舊不過是妄想。
他冷眼看著這虛偽的泡影,不耐煩的問:「同樣的把戲,玩了一次又一次,聞晟,你有完沒完?」
於是,那一瞬間,一切泡影再度分崩離析。
他再度回到了瀕臨崩塌的天城之中,那一座大殿裡,奄奄一息的教宗面前。
只不過,這一次,殿堂之中多了一個人。
如同稚子,如同中年,如同老人。
重迭的幻影變換不休,可三張面孔重迭在一起的時候,輪廓就漸漸清晰,浮現出一張獨屬於年輕人的樣貌,笑意輕柔。
仿佛居高臨下的俯瞰,輕蔑所有。
垂眸,凝視著腳下的追隨者。
「神啊,神啊……」
血泊之中,異化的教宗艱難的伸出手,懇請,祈禱:「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一次就好,一次……」
「遵照我們的約定,『乞討者』,以確立信仰作為前提,我將這個世界交給你,絕不阻攔你所做的一切,不論是成還是敗。」
聞晟輕嘆著,反問:「可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不是麼?」
於是,教宗僵硬在原地,失去了最後的力氣。
麻木的,閉上了眼睛。
再無聲息。
現在,他的目光,向季覺看來,笑意未曾有絲毫的變化。
不像是季覺曾經所見的大蛇,也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好久不見,不,區別於之前失控的殘靈和邊獄的倒影,這應該是魂靈完整之後,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聞晟咧嘴,仿佛戲謔:「在我的世界裡,玩得可愉快麼,季覺?」
「你的世界,就是一團臭狗屎,包括你。」
季覺漠然以對。
一切如此靜寂,好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一切無關緊要的都不見了,廝殺,鬥爭,吶喊,咆哮,全部停滯。
此時此刻,整個世界,從天城至邊獄,不論是天使,信徒,還是異端和罪人,都停止了活動。
仿佛被按下了關閉的傀儡。
他們站在原地,抬起頭,看向了天空,看向了天城,看向了此處。
看向了季覺。
在無數的目光傾注和觀測里,聞晟,顯現在季覺的眼前。
季覺的心,漸漸沉入谷底。
比預想之中『或許一切依然是自己在做夢』的可能還要糟糕的現實出現了。
從一開始,聞晟就不曾消失,更不曾遠離。
他在。
他一直都在。
就在所有人的靈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