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默契與決定(1/2)
怎麼看中土?
季覺不解,抬頭看過去。
正午的陽光下,呂盈月肅然端坐,臉上那一絲和煦的笑意已經消失無蹤,罕見的鄭重,等待回答。
「泥潭,地獄,戰場,瘟疫,屠殺,墳墓。」
季覺想了一下,聳肩補充:「——聯邦和帝國攜手創造出的動亂之源。」
世界正中的大陸,昔日永恆帝國的最中心的地區,坐擁了全世界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燃素產出和有色金屬等等珍貴素材,面積是聯邦和帝國加起來的兩倍,偏偏人口不足聯邦的五分之一。
全世界最窮奢極欲的富豪和最一無所有的窮鬼同享同樣的天國,人造的天國和人造的地獄,最奢華的樂土和最貧乏的荒漠,都在那裡……
或者說,那樣的地方,無處不在,只是唯獨在中土,未曾蒙上掩飾的面紗而已。
呂盈月瞭然,頷首再問:
「局勢呢?」
「不明朗,但明顯就已經是火藥桶了吧?」
季覺搖頭。
土地遼闊,卻災害橫行,失去天元之序的土地之上,是貨真價實的白鹿之世,無法地帶。七八個鬆散的土邦,十五六座截然不同的城市,十幾個宗教、習慣、血統甚至是貧富差距都大到不可思議的民族。
海量的奴隸和賤民沐浴黃沙,高高在上的祭祀和邦主們沐浴著陽光,無休的勾心鬥角里,還有聯邦火上澆油。
紅邦的舊主死後,新王繼位,國內人心浮動,偏偏世仇白邦再度崛起,決心復國。石邦早已經名存實亡,麾下的軍閥們彼此鬥爭不休。鐵邦苟且度日毫無存在感,沙邦流離失所各處裂解……
偏偏災年將至。
天災越來越活躍,城外的遊牧民們已經快要活不下去了,城裡的貴胄們卻半點活路都不給……
諸多邪教你方唱罷我登場,群魔亂舞,甚至被奉迎為聖者,接受供奉和信仰。
想到這裡,季覺就忍不住嘆息:「這幅鬼樣子,什麼時候爆炸都不奇怪。」
「確實。」呂映月贊同點頭:「局勢壓抑到這種程度,各方都需要一場戰爭來進行發泄了。」
季覺一愣,有些懷疑耳朵:「不是說聯邦想要維持穩定麼?」
於是,呂盈月就笑起來了,反問:
「暫時的還是永久的?」
季覺恍然,又沉默。
「名義上是維和,可實際上不過是又一輪的鎮壓而已,就像是在火藥桶上面加一層鐵殼子,然後刻上井字格一樣。」
呂盈月輕嘆著,搖頭。
看似美好的平和與穩定,也不過是火上澆油。
恰如飲鴆止渴一般。
一時安穩,後患無窮。
聯邦所做的,不過是在徹底亂起來之前,再從中土的收益之中啃一波大的,過個肥年而已。
可以預料,帝國也會緊隨其後,抓緊時間掠奪自身利益。
「戰爭必然會打響的,季覺。」
呂盈月緩緩說道:「搞不好,這一次的規模,就要無法控制了……」
季覺忍不住搖頭。
說到底,戰爭這種的東西,哪裡有可控一說呢?無非就是點起火焰的時候,會不會燒到自己罷了。
只是,無法控制?
這是對誰而言呢?身處局內的人不可能自控,可局外的人……
季覺心思電轉,旋即震驚:
「聯邦會參戰?」
畢竟幾十年以來,聯邦和帝國之間的摩擦都是以各種形式的代理人戰爭進行,作為天元雙極,兩邊彼此都克制著彼此碰撞的衝動,而是在各種協議和威懾所達成的對等狀況之下的代打,亦或者暗中的小範圍的摩擦。
這一場冷戰延續了幾十年之後,所有人都習以為常,卻沒有想到,會有忽然下場的一天!
可為什麼?
如今聯邦內部還算穩定,雖然各方矛盾衝突愈演愈烈,可還沒有到了內壓龐大到必須要通過戰爭才能夠排解的程度。
帝國也是同樣,相比起龐大的體量來,只不過死了個皇帝而已,根本不算事兒,況且這不是還沒死麼?
為什麼會忽然之間演變成戰爭的程度?
「唔?我有這麼說麼?」呂盈月仿佛沒聽明白,神情依舊風輕雲淡,「或許是你想多了吧,季覺。
聯邦家大業大,即便是失去了中土和千島,也盡可自足,還有什麼需要需求於外呢?」
「您教訓的是,是我想岔了。」
季覺低下頭,誠懇致謝。
自己想多了。或許呢,可呂盈月是什麼人?真要是不該說的話,說夢話的時候都不會說漏嘴,十個心樞加起來都掏不出半個詞來,為何又會來暗示自己?
無非是不可能公然宣之於口而已。
就好像她的反問一般,聯邦家大業大,產出繁多,哪怕沒了中土和千島也可以自給自足,又為什麼會如此饑渴的發動戰爭?之前是各種規則限制之下的壓榨和巧取,現在要改做明搶了。
圖什麼?
對於天元而言,犧牲內部的穩定度來換取一時的收益,明顯是不可取的,戰爭一旦開打,秩序內的一切都有可能天翻地覆……除非,內部出現了某個缺口?
可什麼樣的缺口能龐大到短時間內無法彌補,卻又迫切到無法坐視不理?
諸多雜亂的猜測從季覺心頭浮現,又迅速消散。
短暫的寂靜里,季覺重歸平靜。
中城太遠了。
季覺這輩子都沒去過,更別提猜測那些高官顯貴們的想法,至於改變,更是妄想。
天元之強,在於類聚,一旦完成統合,那麼一切阻攔的個體連塵埃都算不上,吹口氣都能碾成粉碎。
如今的他,只能儘量的多做準備。
就好像……等等……
他抬起頭來,恍然的看向了呂盈月:要做準備的,不只是自己!
「有時候,真不知道太聰明是好是壞。」呂盈月仿佛明白了什麼,輕嘆,感慨:「聰明小孩兒可不招人喜歡。」
季覺自嘲一笑,「沒辦法,從小討嫌到大,習慣了。」
即便是什麼都沒有說,可兩人之間,已經有所默契。
「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做個工匠是好事兒,專心做研究,不問身外之物,去了哪裡都是最受歡迎的人,卻沒想到,你連做個工匠都會搞出這麼多事情來。」
呂盈月搖頭感慨,欲言又止,忽然換了話題:「接下來,海潮軍工,會進行新一輪的擴張。」
「需要我配合什麼?」季覺問。
「不需要,一個工匠,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這是你老師的事情。」
說到這裡,呂盈月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真要幫忙的話,就什麼都別做就好,至少別閒著沒事兒往許朝先身上瞄……那老東西膽子是真的不大,本來就丟人,這些日子好不容易振作了點,被你玩壞了怎麼辦?」
季覺尷尬沉默。
「看看這個吧。」她從桌子上,拿起了一份文件推過來。
季覺剛拿在手裡,就看到了最上面的機密章,國家級機密,理論上來說,季覺這種體制邊緣打擦邊的傢伙別說看,光是想想都有罪。
觸碰的瞬間恐怕就被保密局發現了。
而就在呂盈月的辦公室里,保密章卻未曾被觸發,沉寂如初。
文件並不長,但內容卻令人渾身汗流浹背。
為了應對日益激烈的國際局勢云云,一大堆廢話之後,諸多論證,提出了一點——修建一座新的港口和駐軍基地,並且,承擔利維坦艦隊的維護和新型戰船的建造工作……
作為聯邦的最頂級戰略級威懾,利維坦的存在可以說就是聯邦之毀滅的代表。整個艦隊全都是投入了不知道多少資金和物力,在歷代的維護之下逐步完成的戰爭兵器。
其維護工作也不是一般的船舶能夠勝任的。
而建造這樣的港口和基地,所需要傾注的資源……季覺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他剛剛賺到的那點,對比起來連九牛之中的一個細胞都快夠不上。
聯邦太大了,大到一旦統合起來之後,就會化為貨真價實的怪物。一旦這樣的怪物感受到了饑渴時,所要吞吃掉的祭品也會龐大到世界無法承受。
而這樣的港口和基地的建造,已經提上了日程。
那麼……
聯想到呂盈月說海潮軍工即將擴張,也就是說——
季覺恍然:「選址已經開始了麼?」
「明白了麼,季覺,穩定對我們來說是有意義的,而且至關重要。」呂盈月緩緩點頭:「或許戰爭將要爆發,但不可以是現在,至少在港口和維護基地完成之前,不行。」
海州並不是唯一的選擇,聯邦的海岸線足夠的長,而且可選的地方太多了。
而相比起僅僅只是占據了地利的海州來,其他的區域的競爭力同樣不弱,其中最強的競爭者,毫無疑問就是經濟實力位居聯邦第二的四座直轄之一的東城。
位置的便利又如何?
僅僅也只是位置而已,而且,局勢一旦變化,優勢也將變為劣勢,最為靠近中土,同樣就意味著最先接受打擊,甚至連縱深和防禦能力都沒有。
誠然,從進攻的角度來說,海州是最好的選擇,但最好的不意味最合適……所謂的政治就是這麼扯淡的東西,只看立場和屁股,不看是否對錯。
如果中城的紛爭之中,勝出的是荒州,搞不好駐軍基地能直接蓋在冰天雪地里呢。
而一旦中土局勢變化,摩擦加劇,就會有更多的人會傾向於利維坦維護基地搬到更加腹地的東城。
故此,海州才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沉沒成本』!
而利維坦維護基地的選址和施工一旦開始,那麼受益的將會是整個海州,屆時,海州和軍部之間的關係也會再次加深,而有了維護基地的存在,在聯邦內的話語權自然也水漲船高。
同那樣足夠一州之人雞犬升天的狂風比起來,相比之下,季覺這會兒的風口甚至連微風都算不上!
如果從功利的角度來說,所有人里,提升獲益最大的,恰恰是季覺自己!
這一波風口一旦到來,瞬間賺到盆滿缽滿的,是手裡漸漸掌控了小半個荒野秩序和無數垃圾佬人力的新泉!
故此,和平是必須的,穩定是必須的,飲鴆止渴也是必須的……
想到這裡,季覺忽然心中一動。
「不如我去好咯。」他忽然說。
「嗯?」
「既然鎮暴貓是交付給軍部的產品,作用在維和地區,那我作為海潮軍工的代理前往中土提供協助和維護,也合情合理吧?」
季覺緩緩說道:「倘若局勢有所動盪的話,多少也算幫得上忙呢。」
「好啊。」
呂盈月緩緩點頭:「那你可要小心一些,這個節骨眼上,你的身份,說不定會變成很多人的眼中釘呢?」
「啊?」
季覺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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