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蜂蜜與本性(2/2)
「意識和本性之間的抗拒和矛盾,倒是少見。」
華胥君咧嘴:「才能過於出眾,以至於人的靈魂難以適配,反而因此而壓抑本性……嘿,就像本應孵化出天災的石頭,卻想要開出花一樣,真離奇啊。」
「很難?」
「不費吹灰之力。」
華胥君的貓爪隨意的揮了揮:「調和靈魂和肉體之內的排斥而已,如果不要求改易本質只是調理不協的話,只要一場夢就可以了。
只不過,季覺,你想問的,真是這個麼?」
「……」
季覺閉上了眼睛,深呼吸,終於,下定了決心,在華胥君的微笑里,抬起頭來:「夢的內容,可以提要求麼?」
「可以。」
華胥君斷然點頭,滿懷期待:「這裡不也是夢麼,季覺?樂土承認一切欲望和渴求。既然是你應得的報償,那麼你盡可提要求。
至於痕跡和手尾,你自然不用擔心,夢之滲透,無跡可尋。更何況,由我親自出手,不知不覺,就能讓她成為你想要的模樣,任何的模樣。」
「好啊,那就……」
季覺停頓了一瞬,緩緩說道:「讓她在一個健全的家庭里,健康長大吧。
有一個慈愛的媽媽,一個正直的爸爸,一個調皮搗蛋惹麻煩的妹妹,還有一個……鑽牛角尖但卻會愛所有人的弟弟。
所以偶爾會有爭吵,偶爾會有苦惱。但爭吵過後,可以一起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苦惱的時候,也有人可以述說。
可以沒有大喜,也可以沒有大悲,只需要平平安安的長大,就像……」
季覺說到最後,愣了一下,在卡頓中,忍不住笑起來了,釋然的輕嘆,告訴他:「就像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
這樣就好。
這樣就足夠了。
「就這些。」他低下頭:「麻煩您了。」
嘖!
華胥君的笑意停滯在臉上,毫不掩飾失望。
我特麼是來看這個的嗎?
丟人玩意兒,活該出去之後要挨揍!
給你機會你都不中用啊!
他搖頭,最後提醒:「夢會醒的,季覺,不論多麼美好夢,都是會醒的。」
你在夢裡給了她再多的幻光,睜開眼睛之後,眼前終究空無一物。不論是普通人的平和日常和細碎如奇蹟一般的點滴幸福,都將離她而去。
所能見到的,只有滿目瘡痍。
短暫的甘甜之後,所能領受的,只有更勝以往的苦恨和煎熬。
「我知道。」
季覺點頭:「我深有體會。」
中土延續不休、你死我活的戰亂里,疲憊於死亡和求存的人會將千島之間的僻靜和安寧當作童話和傳說。
資源稀疏、不能掠奪就會慢性死亡的一個個島嶼城邦里,那些早已經習慣了壓榨和飢餓的普通人們會嚮往聯邦和帝國的穩定和繁華。
聯邦的荒野之中,終日苦勞、流離失所的的垃圾佬們將城內的花花世界當作樂園,而在城內的世界裡,無窮內卷和勞碌中被榨乾了每一絲經歷的牛馬們在抬起頭時,眼睛就會被玻璃天花板之上的歌舞昇平、紙醉金迷所照亮。
或許有所不同,可哪裡都一樣……
沒有忘憂國,沒有理想鄉。
世界如此殘酷,唯一所剩下的,居然就只有這夢裡的溫柔。
可至少在夢裡,這一份溫柔和幸福是真的,不會拒絕任何人的眼淚和狼狽。
至少,一夜安眠。
季覺回頭,看向了宛如琥珀一般的晶體裡,那一張靜謐的睡顏。
如此安寧。
沒有往日裡所習慣的爽朗和熱誠,更看不出故作堅定和頑強的樣子。
或許,這才是她真正的模樣。
季覺想要多看看。
「註定會醒的夢沒什麼不好,變的軟弱一些也無所謂,我相信,不必鐵石之心,她也可以面對這個世界,面對自己所選擇的人生。
所以,就讓她好好的休息一會兒,做個好夢吧。」
華胥君沉默仔細端詳。
毫不掩飾自己的觀察。
洞穿偽裝和謊言,見證真實……正因如此,才能察覺到季覺內心之中如潮水一樣升起的渴求,被壓抑在理智之下的欲想和渴望,翻騰不休的僥倖和衝動,乃至,脫口而出的話語中,不曾摻雜任何虛偽的真摯。
這一份往日刻意壓抑在冷漠和疏離之後的慈悲與軟弱。
乃至,無法形容的愚蠢!
不然呢?
難道還要誇獎他不成?
這膩味又惱怒的感覺,簡直就好像眼睜睜的看著良才美玉混在狗屎堆里一般……執迷不悟,自甘墮落!
難得自己發了一次好心,結果給出去就發現,還不如餵狗呢!
萬化樂土的offer都給塞臉上了,這狗東西就愣是假裝看不到。
既然能明白,美夢是唯一的歸宿,卻又為何徘徊?
能體會到樂土的美妙,為何卻又在刻意抗拒?
就這麼喜歡自討苦吃麼,蠢貨?!
華胥君並沒有再誘導什麼,只是揮了揮爪子。
如他所願的那樣。
撒下美夢。
「在你們口中的混沌時代之前,不,比所謂的神明時代還要更早之前,曾經有書里說過這樣的話……」
華胥君緩緩說道:
「——乃往過去於無量劫。時有一人,游於曠野,為惡象所逐,怖走無依。見一空井,傍有樹根。即尋根下,潛身井中。有黑白二鼠,互齧樹根。於井四邊有四毒蛇,欲螫其人。下有毒龍,心畏龍蛇,恐樹根斷。根有蜂蜜,五滴墮口。樹搖蜂散,下螫斯人。野火復來,燒然此樹。」
他停頓了一下,再度發問:
「季覺,可有所得?」
季覺沉思片刻,回答道:「現實可怖,有生皆苦。」
孺子可教。
貓貓點頭,「還有呢?」
然後,聽見季覺讚嘆的聲音,「看來蜂蜜確實甜!」
「……」
於是,華胥君垮起個批臉。
「哪怕天崩地裂,至少還有糖……」
季覺聳肩,「這麼一想,我覺得挺好的,是吧?」
「你這傢伙,真倒胃口。」
華胥君翻了個白眼,嫌棄的收回視線。
罷了,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哪怕是華胥之君,叫不醒裝睡的人。
終究是糞土之牆難塗。
朽木不可雕也。
「華胥君之青眼,在下感激在心,有負厚愛,實難應邀。」
季覺垂首,發自內心的致以感激和歉意:「我想要的東西不在這裡,就請當做……本性難移吧。」
說完之後,他卻先笑起來。
嘲弄自己。
夢幻諸多,泡影紛繁。
誠然,人世變化諸多,墮落和揚升有時也不過一念,可明明容貌、年歲、財富和地位諸多改易和變化,偏偏這般愚鈍本性,難以開悟,更難以改變。
升變之執,荒墟之固,心樞之貪婪和渴求,餘燼之變化與更新……
所以至死執拗,所以面對敗亡也不願意低頭。
所以一廂情願的走向滅亡。
自以為是,自尋死路,自作自受,自求多福的時候,卻又在自討苦吃,故此自業自得,故此自得其樂。
季覺討厭這樣的世界,可卻又喜歡這樣的自己。
工匠之本性如此愚昧,卻又令人愉快。
這樣挺好。
所以,就這樣吧。
就這樣,他放棄了幻想。
短暫的寂靜里華胥君沒有說話,可是此方幻夢卻隱隱動搖起來,波瀾不斷,動盪不休,隱隱的轟鳴自外而內的傳來。
就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砸破冰蓋之後,貫入了深海之中。
掀起洶湧的暗流。
令黑貓的眉頭緩緩皺起,如同覺察登門的惡客一般。
「嘿,為了這點破事兒還專門跑一趟?」它搖著頭,譏誚嘲弄:「我看『你們』也是落魄了啊。」
「發生了什麼?」
季覺緊張起來,坐立難安。
感覺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樣。
「還能發生什麼?倆玩意兒搶門奪路、打架爭先罷了。」華胥君冷笑了一聲,抬起眼睛:「瞧,這不捷足先登的就已經來了?」
話音未落,天穹之上,無窮涌動的虹光,驟然從正中向著四周排開,擠出,有什麼看不見的宏偉之物,已經降臨在了幻夢之中。
無形無象,無色無狀。
恰似萬象升騰的無形之路,攀升延展至靈魂的盡頭。
那是……
季覺目瞪口呆。
上善?!
此刻,上善·升變,君臨幻夢!
魂靈的璀璨之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再緊接著,就在季覺的眼前,轟的一聲,四分五裂……
甚至還沒有徹底顯現,就被緊追而來的龐然大物創成了粉碎,排斥驅離。
就在四分五裂的幻影之後,一根宛如山巒、稜角分明的石柱就已經貫穿了幻夢,深入內里,歪歪斜斜的穿插了進來。
如此浩大,窮盡視線,難以窺見其首尾;如此恢宏,即便此刻無限大的泡影,和那化為柱石一般的輪廓相比起來,居然也宛如塵埃。
飛起一腳蹬開了還沒站穩的升變,大搖大擺的闖入了萬化樂土的幻夢,激起千層漣漪,萬丈巨浪。
波瀾不斷,震盪不休。
【荒墟】,君臨!
——你小子,可讓我逮到你了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