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生生(完)(為小檸呆的盟主打賞加(2/2)
趙誠安根本就湊不齊陳平安方子裡所需要的藥。
夜已過半,趙誠安倒是還能繼續偷,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已經沒有知道的藥鋪了。
趙誠安只能帶著一些零碎的藥材和他從柜子里摸出來的三根蠟燭先回去,打算回去問陳秋生還知不知道北平有沒有其它藥鋪,偷藥才是當務之急,柴不急。
趁著夜色,趙誠安熟練躲開城裡巡邏的日軍,返回宅子。
剛到門口,秦淮就意識到了事情不對。
門是開的。
裡面還有濃郁的血腥味。
趙誠安也發現了,沒有翻牆,直接從正門跑進去直奔後院,還沒等他穿過中庭,就踩到了地上的屍體。
秦淮借著月光朝地上一看,是巡邏兵的。
再往前還有一具屍體,是地窖里另外一個之前還活著的傷兵的。
血流了一地,濃郁的血腥味就是從這裡傳來的。
「師父,平安。」這種時候趙誠安也不管那些不能大聲說話的禁忌了,直接叫嚷起來。
「阿生。」角落裡傳來陳秋生的聲音。
趙誠安連忙跑去,還不忘用兜里的火摺子把蠟燭點亮,在燭光的映照之下,秦淮看清了角落裡的情況。
陳秋生靜靜地坐在牆邊,懷裡躺著陳平安,陳平安的腹部已經完全被鮮血染紅,血浸濕了他的衣服,整個人意識渙散,臉色和唇色蒼白的可怕,除了人還在微弱的喘氣之外,和一具屍體無異。
在陳秋生右邊三四米的地方,地上還躺著一具巡邏兵的屍體,劉勝癱在牆邊,身上到處都是血,讓人難以分辨傷口在哪兒,眼睛睜著,嘴角帶著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瞳孔早已失焦。
「師父,你們……」趙誠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陳秋生面前,跪下,抓著陳平安的手,想要確定他還活著,想要摸到他的手上還有溫度。
陳秋生近乎麻木地看向趙誠安,還維持著抱著陳平安的動作,就像是抱著一個巨大的孩子一般,他的手捂著陳平安的腹部,好像這樣就可以把傷口捂住。
「阿生。」陳秋生的聲音很低,像是沒有力氣說話一般,「這裡不能待了,趁著天還沒亮,你趕快回之前住的地方,就裝作你是一直藏在地窖里。」
「師父。」
「你快回去,把地窖里剩餘的糧食都帶上。」
「師父。」趙誠安一把握住了陳秋生不住顫抖的手,抓著他的手按在了陳平安的胳膊上,「平安還沒死。」
「我得救他,我得給他找藥。」
「可是所有藥鋪都空了,什麼藥能救他?」
趙誠安左手抓著蠟燭,右手抓著陳秋生的手,蠟燭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讓秦淮清晰地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並不是慌張,也沒有傷心和難過,只有思考。
非常沉著冷靜地思考。
「平安這是刀傷,什麼藥能治?」
「平安跟我說過的。」
「盤尼西林,對,盤尼西林!」趙誠安猛地抬頭,直勾勾地盯著陳秋生,「師父,我去醫院偷盤尼西林。」
陳秋生此時已經幾乎喪失思考能力了,就連眼睛轉動的速度都非常遲緩,他還沒有對上趙誠安的眼神,趙誠安就猛地站了起來,一股腦的朝外跑。
「我去醫院偷盤尼西林平安就不會死了!」
「阿生……」陳秋生這聲沙啞的呼喊,趙誠安沒有聽到只有秦淮聽到了。
夜還很深,趙誠安掐滅了手中的蠟燭,跑得飛快,就像是有輕功能飛檐走壁一般。
直到此時,秦淮才清楚的認識到了蜉蝣也是精怪,他真的有異於常人的地方。
夜色是趙誠安最好的保護色,秦淮跟在趙誠安身後追趕他都能跟丟,被空氣牆一路撞一路尋找趙誠安的方向,就這麼跟著趙誠安來到醫院。
醫院裡是亮燈的。
像電視劇里演的劇情一般,趙誠安躲開醫院裡的醫生護士,躲開穿著制服的兵,技術高超又笨拙地一間一間找有藥的地方。
他不認識那些藥,就全都偷。
因為不認識,趙誠安擔心自己偷了很多藥唯獨沒有偷到盤尼西林,所以偷完一個藥櫃還要找下一個有藥櫃的房間。
他這麼多年每年都要苦練的偷技,仿佛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走路悄無聲息,躲藏匿影藏形,拿藥又快又穩。
他在城外偷人販子的食物的時候可以做到幾十個人販子輪流蹲他都發現不了他的蹤跡,現在在醫院裡偷藥的時候,也可以做到連續光顧十幾個房間都無人發現藥品失竊。
秦淮就這麼看著趙誠安一間一間屋子的偷過去。
18間、19間、20間……
病房他要進,醫生辦公室他要進,就連雜物清潔間他也要進,他生怕自己漏了一間房間就偷不到能救陳平安命的盤尼西林。
秦淮從來沒有在趙誠安的臉上看到這麼專注和認真的表情。
第22間……
在趙誠安熟練地把藥裝進大包袱的時候,一聲他和秦淮都聽不懂的叫喊打破了醫院的寧靜。
有人發現藥丟了。
醫院進賊了。
接下來的畫面,秦淮混亂到分不清時間是加速了還是他跑昏頭了。
醫院戒嚴,帶槍的日本兵開始到處搜尋小偷,技術再高超的賊在這種情況下也會無所遁形,趙誠安四處躲閃,背著裝滿藥的包袱,身手矯健得驚人。
秦淮跟著他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穿牆跑,一下被空氣牆撞頭,一下被空氣牆撞屁股,整個人被撞的七葷八素地找不到方向,看不清畫面,只能聽到無比嘈雜的聲音。
腳步聲,尖叫聲,呵斥聲,子彈上膛的聲音。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
在混亂之中,趙誠安逃離了醫院。
但這只是開始,醫院進賊的消息讓全城的日本兵都開始了搜索,趙誠安只能一路跑一路躲閃,還要不停的繞路,在北平城裡不止跑了多久,直到天都蒙蒙亮了才返回宅子。
宅子已經被陳秋生清掃過了。
屍體被他拖到了後院,地上的血跡也被水沖乾淨聞不到濃郁的血腥味。
趙誠安興奮地跑回宅子,身上背著大包,看到守在門口的陳秋生自豪地宣布:「師父,我偷到了好多好多藥,一定有盤尼西林。」
陳秋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誠安,眼睛裡全是悲傷和自責。
趙誠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低頭解開身上的包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誒,我怎麼手上這麼多血?」
「阿生……」
「師父,平安呢?我不認識盤尼西林,你認識嗎?你快找找哪個是盤尼西林,快讓平安吃了。這個東西要煮嗎?要煮的話是不是還要生火?」
「趁現在天還沒有完全亮,快給平安把藥吃了,我把他背回去。」
「師父你是不知道,剛才好多人追我,我把他們都引到城南了,我繞了好幾圈,這裡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巡邏,煮藥很安全的。」
趙誠安又大口喘了幾下,有些呼吸不上來。
「回去了你再告訴我晚上究竟是怎麼了?怎麼他們都死了?」
「哦對了,師父你還要告訴我城裡還有哪些藥鋪,我知道的藥鋪里都沒藥,我找了一晚上也沒找齊平安要吃的藥。」
陳秋生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想平復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很平靜:「平安其實沒什麼事,不用急著吃藥,他先睡了。」
「那就好。」趙誠安放心地點頭,鬆了一口氣,瞬間泄了力,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地上。
秦淮在邊上靜靜的看著。
之前天色太暗,人太多太混亂,秦淮什麼都看不清,現在天已經有點蒙蒙亮了,他看得很清楚。
趙誠安身上的衣服和褲子幾乎都被血浸透了,連同他身上背著的包袱,他手上會沾到血,是因為他抓了一把包袱。
之所以秦淮在醫院聽到的槍響那麼震耳欲聾,是因為槍聲離秦淮很近。
秦淮很難想像,就算是精怪,趙誠安的身體是怎麼支撐他在中槍流血流到這個地步的情況下,從醫院跑出來,在城裡一路狂奔繞路一個多時辰,背著這麼一大包東西一刻也不停地跑。
迴光返照嗎?
陳秋生像之前抱著陳平安那樣,把趙誠安抱在懷裡。
趙誠安已經有點喘不上氣了。
「師父,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現在覺得後背有點痛。」趙誠安問。
陳秋生努力扯出一個笑,可是怎麼努力嘴角都動不了,眼淚像不受控制一樣直直落在了趙誠安的額頭上,聲音沙啞:「不會的,你和平安一樣,只是太困了想睡覺。」
「師父,平安死了對嗎?」趙誠安問。
「沒有,平安在地窖里睡覺呢。」
「你騙人,我又不傻,我耳朵好得很,地窖里根本沒有平安呼吸的聲音。」
「我都答應夏穆苪我一定會死在平安前面的,他要是知道平安比我先死,會不會覺得我不信守承諾?」
「我不想死。」趙誠安看著天,「我還沒有失敗呢,我現在死了就跟平安一樣,投不了胎了。」
「會投胎的。」陳秋生說,「等下輩子,你和平安都會投一個好胎的。」
「不會的,人不會投胎轉世的,我現在也不行。」
「都怪我,要是我認得盤尼西林的話,就不會耽誤那麼長時間,平安就不會死了。」
「早知道之前平安教我寫字的時候不偷懶,多看點書了。」
趙誠安的意識開始渙散,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我好想吃餃子啊。」
「早知道這麼快就要死,我就該早點去偷東西,這樣還能多吃點好的。」
「回去了又什麼都吃不到了。」
趙誠安閉上了眼。
「傻孩子。」陳秋生也閉上了眼,緊緊地抱著趙誠安,眼淚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低到趙誠安的臉上,被他用力撫去。
「下輩子投個好胎,讓平安養你。」
秦淮離開了記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