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訛獸(二)(2/2)
龔母想追出去,秦淮剛跟到門口,就聽見房間裡傳來低沉的聲音:「讓他自己靜靜吧。」
龔良跑樓下的一處大樹擋著的牆根處蹲著,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是麻木地扣著地上的土。
就這麼從白天扣到天黑。
秦淮在邊上靜靜地看著他扣土,地面都被龔良摳出了一個小坑。
終於,有一個人找到了龔良。
「怎麼好端端的蹲在這裡挖土?」
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秦淮看到了一個高大、精壯、在月光的照映下顯得面容有些猙獰,但是看眉眼卻又覺得和藹可親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看上去像是利器劃破的,從眼角一直到嘴角,歪歪扭扭,是路過都能把小孩嚇哭的兇惡的疤。
但是男人的神色卻意外的溫和,就像是悉心教導不懂事小孩的長輩一樣,笑意直達眼底,語氣也是逗小孩般的開玩笑的語氣。
讓秦淮覺得奇怪的是,他覺得這個男人長得稍微有點面熟,好像在哪見過和他長得有幾分相似的人。
男人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了——
井離鄉,井師傅。
「井師傅。」龔良乖乖起身,可以看出來井師傅在小輩中還是很有威望的。
「你是從家裡跑出去幾個小時不見人影,你媽都快急瘋了,求人都求到我這個五十歲的瘸腿老頭身上了。我一猜你就在這裡,怎麼,又有單子沒談成?」井離鄉笑著道。
「不是。」龔良小聲道。
「你不說我也知道。」井離鄉笑笑,「不想回家沒關係,我在這兒陪你聊會。」
說著,井離鄉從兜里掏出一個鄭達同款布包,遞給龔良。
「這是勝利這個月的工資,他聽說鄭達給家裡交了10塊,自己留了5塊,這個月一分錢沒給自己留,除了給家裡的10塊錢剩下都在這兒了。」井離鄉無奈地搖搖頭,「這個也要比,我有的時候真是拿他們師兄弟兩個沒辦法。」
「你爸媽現在是個什麼想法我大概能猜到,你是個什麼想法我也能猜到。我們外人無權過問你家裡的事情,但是大家街坊鄰居這麼多年,我這一輩子無兒無女的也存了些積蓄,要是藥費實在不夠我還能再借一點。」
龔良小聲道:「井師傅,不能再借了,我家已經借了很多錢了,再借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一輩子還長著呢。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天背井離鄉來姑蘇。比你大個10歲的時候,我也有一段時間不想活了,覺得人活著有什麼意思,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但是還不是活到了今天。」
「小良,你也是有能力的,你剛進織絲廠的時候,你們陳科長不是天天誇你天生就是一個當銷售的好胚子嗎?」
「這早些年織絲廠效益好的時候,工資、年節獎金、補貼樣樣不少。雖然此一時彼一時,但路都是人走出來的,你怎麼就能斷定,你這一輩子就不行呢?」
龔良沒說話。
「不愛聽這種假大空的虛話?」井離鄉笑眯眯地問。
「不是。」龔良連忙搖頭。
「那就是聽不進去,正常,能理解。已經很晚了,現在深秋夜裡涼,別在外面呆著了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媽真該急了。」
龔良知道井離鄉說的沒錯,起身,攙著井離鄉往回走。
井離鄉擺擺手表示不用,他都瘸了這麼多年了自己走沒問題,有人攙著反倒不會走路。
兩人慢悠悠地走了。
「對了小良,我記得去年聽你爸媽說你談下了幾個周邊的小單子,怎麼今年年初去了一趟魔都之後反倒沒什麼消息了,我聽說今年織絲廠的絲質量不錯呀。」
「魔都的單子談丟了。」龔良失落地道,「陳科長帶隊,原本是讓我主談的,但是我臨時怯場沒發揮好,丟了。」
「科長也沒怪我,他說是他心太急了,不該讓我這種剛轉正的年輕人談這種大單子。」
「是我的問題。」
「你不像是會怯場的人啊,從小到大這群孩子裡就是你嘴皮子最溜,說話一套一套的。」
「我…我就是害怕。」龔良皺著眉,難得吐露心聲,「我害怕這種大場合,看到人就心慌,明明提前準備好的話一到嘴邊就全忘了。」
「大家都說今年廠里丟了展銷會的名額可惜,我也知道可惜,但我心裡其實是有點慶幸的。」
「我怕等到了展銷會,陳科長把重擔交給我,我又臨時怯場甚至臨陣脫逃,今年又和去年一樣成交量慘澹,我們銷售科又丟了織絲廠的臉。」
「我一邊知道展銷會是一個千載難得的好機會,如果去了談下大單子,我爸的藥費就有希望了。廠里只要效益好,醫藥費的報銷能下來,我爸就能去省醫院治療。」
「可是我一邊又很害怕把展銷會搞砸,甚至慶幸還好今年沒有名額,去不了就不會搞砸了。」
「井師傅,我覺得我就是一個懦夫,是個逃兵。我不想讓我爸癱在床上等死,可是我明知道能救他的方法我也不想去試。」
「大家都說我這段時間六神無主的是因為家裡出事,不是的,我是……」
「我是憎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有的事情想做,有的事情可以做,卻又不敢做。」
井離鄉靜靜地聽著。
等龔良絮絮叨叨地說完,井離鄉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你這幾天都不出差是吧?」
龔良點點頭。
「明天下午能和你們科長說一聲請半天假,來一趟國營飯店嗎?」
龔良有些茫然,但還是點點頭:「應該可以。」
井離鄉笑眯眯地道:「那我明天下午我在國營飯店等你。」
「心情不好,吃點好的心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