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淮王謁仙,我謁淮王(合)(1/2)
水母大放光芒,半亮小屋,龍靈綃光影變化,藍貓褐鼠繞柱而行,喧鬧熱烈,卻不知不覺間沒了聲音,變成默劇。
左右沒人認真看,獺獺開打個哈欠,兩爪一拋,挺個肚皮靠住毛毯。
一百兩,最多唱一宿,反正沒人看,還不讓獺偷懶不成?
侍女垂頭喪氣。
她聽不懂仙人和淮王的對話,現在連個布影也看不到。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聖皇琢磨。
梁渠暗暗高興,他看著仙人從躺著到靠著,從靠著到坐直身子,再到端正握筆姿勢,對他的功法草稿認真思考。
有用!
應付寫和認真寫的東西質量能一樣。效果能一樣?讓仙人坐起來就不算白費口舌,不說出點真東西來,仙人絕不會如此認真。
賺了。
搜腸刮肚,使勁把自己政治課學的那點東西吐出來咀嚼咀嚼。
他大致猜到為什麼仙人會問自己這個,修行到熔爐境界,擁有的一切早就到達頂點,這種狀態下,越是想實現點什麼,就越會關注些有的沒的,思考人生,思考社會,思考未來。
總而言之,閒的。
「是有意思。」仙人一心二用,「只是要篩到何時是個頭?你讓他們入武館有七八年,依舊這般,需到什麼時候?再十年?二十年?屆時會有改變?」
「會有影響,但不會改變。」
「不改何篩?」
「昔日去江淮,我問楚王為何不投降,楚王說,三歲看老,一個人遇事如何行為、是人生前十年,二十年經歷造就,往後再幾百年都不會變,深以為然,一個摳搜婦人即便兒孫發跡,也不會大手大腳。」梁渠躬身,「所以,仙人,我說的篩,不是個人的篩,而是歷史的篩。」
「歷史的篩?」
「性善、性惡,都只是一種外在的表現形式,是對物質世界的反饋,就像螞蟻看到糖會蜂擁而上,但人能做到克制。這種行為,應該理解為人的豐富、人獨特的精彩,而不是好壞,所謂的好壞論證,實際都剝離了這種豐富度,意圖進行抽象的先驗概括和理解,並非人性的根本。」
「人性並非根本,何為根本?既然俱為反饋,同一件事,為何能衍生出好壞兩種?」
「!」梁渠眼前一亮,「仙人說的好啊,好壞兩種,是啊,為什麼有兩種?」
「為什麼?」聖皇代替問。
「因為所謂善惡,都是針對他人的,是社會的,你幫人敬人助人,為善;你害人犯人奸人,為惡,故而是好是壞的定義,本就具有社會性!
人,沒有本質,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人性,是在社會之中被構造出來的。是在社會中,在實踐中構成了個體,想要人性進步,就要社會進步,歷史進步。
所以梁某寒心不多,亦沒必要心寒。義興鎮內有人出來阻止勾銷,已然是現狀教育下的極限。」
布影藍貓蹦跳上天,默聲尖叫。
幽藍的光照到臉上,聖皇頭皮麻了一下,像是冰水淌過。
同仙人見面次數不多,南疆有的擔憂,大順自然亦有,擔心仙人愈久遠、愈生分,平日裡言談無不小心再小心。
生怕仙人厭惡「凡塵」,厭惡「凡人」,哪怕只是一絲,都有可能在數百年後的某一天,造成某次對大順的置之不理。
處理不好,這次說不定會成為他登基以來的「污點」。
結果.—
此番言論屬實驚駭。
千古來賢人的討論全被拋開。
這當真是梁渠能說出來的話?
倘若有人記錄,千百年後,今日淮王謁仙,所言所談,說不得能成為傳世典故。
仙人收回記錄如何培育自體位果的小冊子,遞出另外一本更薄的,其後將梁渠帶來的草稿放置在桌案上,要來兩張白紙,重新歸納。
仙人問:「這些東西,是你想出來的?」
「我學的。」
「學?」
聖皇側目,上湖書院還教這個?是不是該把致仕的趙山長擢回內閣?
「上敬履,太公傳書,學的也不多,剛剛好夠回答仙人問題,再多就打腫臉充胖子,漏了怯,私也以為仙人沒必要同凡人置氣,這是凡人的局限性,知道他們為何而局限,自然不會失望。」
啪!
鼻涕泡炸裂,獺獺開揉一揉的眼,抬起頭,見還在討論,翻身打呼。
仙人頜首:「余今日有所得。」
所有人瞳孔一縮,看仙人,再看淮王。
梁渠恭敬一拜,其後搓搓手:「仙人有所得,自然榮幸之至,只是我這功法——」
仙人舞動狼毫,執筆舔墨,洋洋灑灑,間或停頓琢磨。
「哈呼,哈呼—」
獺獺開睡了三場,藍貓褐鼠重頭放映,足一個多時辰。
兩張寫滿小字的紙張飄落面前。
「拿去吧,應當能解決你的問題。」
搞定!
費半天勁,唾沫星子沒白噴。
「萬謝仙人!祝仙人天天開心!日日有所得!」
梁渠跟在聖皇后面,躬身離開小屋,半途偷偷伸腳,端一記獺獺開屁股,獺獺開伸個懶腰,砸吧砸吧嘴,看明白狀況,掃一眼布影畫面,正好接續上天神來時畫面,掐住嗓子,音畫同步。
「哦吼吼!」
乘回宮。
積水潭湖光激灩,白蓮朵朵,盛夏的感覺撲面而來。
六月封王大典,昭告黎民百姓;七月謁廟告祖,昭告天地先人—
梁渠這個淮王,徹底把屁股坐上王座,坐實,十三個口岸,亦徹底成為他的個人領地!
官、勛、爵,均已經達到極致。
放眼望去,群山寥寥。
真真是高處不勝寒。
掃視兩眼,高高興興將功法和冊子貼身收好,梁渠興沖沖問詢聖皇:「陛下,臣今日表現如何?可有得罪仙人?仙人如此鄭重,重寫功法,應當滿意吧?」
熔爐重編的《陰陽靈種功》,特別版位果蘊養法。
大賺。
「出乎意料,謁見仙人不在少數,無有今日你這般。」聖皇回憶一番,覺得先前那番話說下來,應當是為好事,「義興鎮那般作為,你真覺得尋常?」
梁渠想了想。
「陛下,您看不看話本小說?」
「閒暇放鬆之餘,偶爾。」
「有的話本里,正道就是正道,邪道就是邪道,大俠打死土匪,這種寫膩了,就又物極必反,
會寫主流正道其實蠅營狗苟,被排擠的邪道其實豪情萬丈。」
聖皇點頭:「確有其是。」
「我以為,這就有些自大,沒有去理解,團結多的就是正,能團結多的,自然是大家適合生存的,欠債勾銷,手裡多握一點糧,這就是適合生存的,自然是尋常的。
若是因為有臣當榜樣,教育了數年,一群村民就成了看見大好便宜都個個忍住不占的大好人,
不這樣就怒,這也是一種自大,把人當成什麼簡單的東西。」
「你說仙人自大?」
「咳,自然不會,臣只是覺得,會生氣會憤怒,都是置身高位,從上俯瞰;若是能置身其中,
平視出去,就不會有這些情緒,陛下,仙人其實喜歡和人打成一片。」
「你又如何知曉?」
聖皇饒有興致,他今日忽然發現,梁渠不止是能掏些靈巧東西,想法上居然一樣有不錯的啟發性。
『無聊的人都這樣,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需求,而勞動是人的第一需求,只是不曾找對方法,顯得仙人不願插手凡俗。
聖皇思量:「何謂對的方法?」
「不知道。」
「你說的言之鑿鑿,你不知道?」
「臣只會紙上談兵,論真本事,哪裡比得上內閣大臣們半分,自然不知道。」梁渠愛說實話。
「哈哈,好一個紙上談兵,能談到仙人有所得?」
「運氣好,仙人非要問,我又正好會那兩句,把式功夫。」
「陛下,望月樓到了。」內侍在外呼喚,
聖皇挑開帘子:「不知道法子,朕就不送你上樓了。」
「不用送,陛下您歇著!邊關戰事剛歇,臣豈敢耽擱國事。」
梁渠跳下車,目送隊伍離去。
話本上說仙人都喜歡紅塵歷練,渡劫煉心,整得挺玄乎,說白了,不就是參與「社會實踐」嗎?只是真參與進來,會不會有什麼變化?
再回頭。
烏決決的人在望月樓下排隊。
白天的望月樓比晚上熱鬧的多,尤其七月,丙火日將近,又一次日輝月華修行室的搶奪戰,恨不得把帳篷搭在門口。
「淮王!」
「淮王!」
「淮王!」
來搶修行室的多是年輕人,他們滿目熱誠,朝氣蓬勃。
於子睿目不轉晴地看著,目光灼灼,他也是北庭戰場上的狼煙武師,得了功勞,分到一個丙火日的修行室,聽聞淮王到來,匆匆跑了出來。
修行之路,四關七道,奔馬、狼煙、狩虎、臻象、天龍太多太多境界,十五六始修行,之前便要在書院認識世界,他無數次的在教書先生講課時,幻想自己在同學灼灼的目光中,成就臻象,突破天龍,娶一個絕美的女子,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直到真正修行,看到天生武骨,看到大族子弟,才知道歲月的蹉跎有多煎熬,能成為狼煙,
維持住父母體面,不那麼丟人,順利和一個普普通通的大族旁系女子結婚,便已要付出大半個人生的努力和枯燥。
但是,那個偉大的幻想從來沒有消失,只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意中,他自己不斷地雕琢細節。
而現在,這個幻想已經被場景化了。
淮王向他頜首,穿過人群,像是另一個自己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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