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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8章 我已經死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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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把牆壁照成明黃,明黃搖曳,又被透進來的風壓得一爍。

桌子上的空盤、碟子被撤走,大桌換小桌,南娣取了新茶的木盒和茶具出來。

白沫翻轉。

茶香把酒味衝散。

梁渠坐在凳子上,雙手查住膝蓋,無力垂落,透出一股沉暮的疲倦。

「夫人。」

「謝謝。」

龍娥英禮貌一聲,接過熱茶水,端放到許氏和梁渠面前。

許氏讓南娣關上房門。

廳堂內更顯安靜,呼吸可聞,零星有兩隻秋蟲在庭院裡鳴喚,情緒遠不如盛夏時熾烈、昂揚。

楊東雄問:「這麼累,發生什麼事了?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

梁渠笑:「師父,您忘了,現在,您的弟子就是那高個的了。」

楊東雄嘆息:「你修行太快,也好也壞,如今我的修為幫不上大多忙,可自認有些軍伍好友,

朝堂之上算幾分力量。」

梁渠搖頭:「朝堂上幫不到忙,說出去,不定會有反作用。」

「幫不上忙,那就同我們說說話,看看你的眉頭、眼睛,呆愣愣的,沒睡飽一樣,有以前的機靈勁麼?」許氏摸一摸梁渠腦袋,「古人說,『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你才二十五六,遇到事情,別憋在心裡,能說麼?」

梁渠抬頭。

燭火下。

許氏的眼睛透出關切,若非茶霧遮掩,真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錯開視線。

眾師兄不言不語,他們坐在長椅上抱臂等待,沒了圓桌,人影在光下拉長,交錯、重疊,共同匯聚到梁渠腳下。

看向龍娥英,龍娥英握緊他的手,不管什麼決定,她都支持。

喉結滾了滾,舌頭舔著牙齒,仿佛要從裡面舔出一根線頭來。

最後,什麼也沒有。

「師父,娘—..」」

舌頭無力地攤平,抖了抖。

「我已經死了。」

眉宇向兩側聳落,梁渠垂下頸,低下頭,向後靠住椅背,說完這句話,他像是卸下一副沉重的鎖,同時,脊椎失去了支撐,不得不依賴椅子靠背。

這——

一句話沒頭沒尾。

聽得眾人面面相,滿頭霧水。

「阿水,什麼意思?什麼什麼死了?」

「誰死了?」

「昏了頭?」

許氏抬手去摸額頭,又摸摸自己的。

「......」.

控一具屍體送禮裝作無事,吃一頓嘗不出滋味的飯報個平安。

騙來騙去,騙得心累,騙得內疚。

親恩深重,安忍相欺?

梁渠頭一回覺得開口說話那麼疲憊,那麼沉重,他向娥英投去求助目光。

龍娥英明白意思,拿出一枚神通令:「這枚是血煞神通令———」

說上半句,龍娥英也不太擅長解釋,事情太錯綜複雜。

她索性灌輸氣海,使一個猩紅虛影,從梁渠的屍體上脫離出來,仿佛人褪去衣物。

成為衣物的「肉體」失去支撐,重重靠在凳子上,徹底不動,了無生氣,場面透出幾分詭異,

直至半透明的猩紅虛影鑽回去,梁渠又變成那個梁渠。

所有人驚悚起來。

這梁渠無奈攤手。

「阿水自己不在這裡,用了一個什麼機關人偶?」陸剛沒法完善自己的邏輯和認知,儘量從自身經驗出發,試圖說服內心。

「我在這裡,這是我的屍體。」

梁渠抓抓頭髮,抓得凌亂,像是他的思路,怎麼都理不清。

龍娥英順手幫他理一理鬢角。

死寂。

說的人亂麻,聽的人同樣亂麻,好似吃飯住,難受之餘,怎麼都咽不下。

「能說詳細些嗎?是練功出了岔子?還是別的什麼事情導致?世上沒有死胡同,更沒有難事,

總能想到辦法。」陸剛冷靜建議。

「對,是不是武聖三步的問題?我聽說武聖三步要收什麼魂魄?阿水太心急,靈魂出了事?咱們去問問平陽山上的大師,再不行找越王,越王大師都不行,朝廷里那麼多武聖呢,總有見識多的,要我說你修行夠快的,欲速則不達啊。」

「都不是。」

最後仍是梁渠自己理清了點話頭。

「本來事情不太好說,許多事情算是機密,師父應當清楚不少,得當年大師來平陽府,哎,很老的帳———」

反覆嘆息,反覆停頓。

旱位果、夢境皇朝等朝廷計劃,梁渠自然是瞞得住的,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

然而事到如今。

伴隨著梁渠身死,情況完全變化,不單單是瞞,一系列的事件,逐漸演變成騙,騙這個騙那個,騙這個一半,騙那個大半,騙來騙去,騙到最後,梁渠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同誰說過什麼,同時要瞞住所有人,等待長氣,給出一個未知的答案,等的越久,堅定越少,整個人越是活在一種走鋼絲的小心狀態。

「沒事,不想說便不說。」許氏抱住梁渠腦袋,「要是想說,能說,那咱們慢慢說。」

「倒也不至於。」梁渠笑,「現在事情都算是我在做,我在處理,我是有點權力拉人進來的,

只不過保密自分階段。

夢境皇朝、旱位果,舅爺蘇龜山和楊東雄全清楚,彼時肅王來便有說,當下兩件事,亦是梁渠主導。

河泊所如今已經戰前動員,一打起來,全天下都會知道。

換言之,梁渠便是戰前坐鎮的大將軍、大統帥。

他有權力決定誰是心腹,誰是親衛。

否則,龍炳麟、龍延瑞、龍平江他們全都不該知道。

對於師兄們,雖然話有些難聽,但他們知道了幫不上什麼忙,哪怕傳話,也沒法像龍平江兄弟一樣走水道,故而梁渠從沒想過拉他們進來。

至於自己的事,更有決定權。

「只不過什麼?」陸剛問。

梁渠看一眼師父:「師父清楚,師兄們知道了就算進來了——」

楊東雄頷首:「你願說便說。」

「害,多大點事。」徐子帥按住椅背,「師父都同意,進來就進來,你師兄我天生辦大事的!

大不了武堂外多兼個活!給師弟你跑腿。」

梁渠看一圈。

俞墩、陸剛、胡奇、向長松俱沒有後退,做好了準備。

緩了緩。

「我在和蛟龍爭奪淮江水君位。」

「不是你幫助白猿爭奪麼?」徐子帥問。

「我和白猿是休戚與共的,它傷我傷,它死我死。」梁渠抱住頭,「師父、師兄,不要問我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會這樣,就像人要吃飯一樣,天經地義,你們接受這件事就好,怎麼理解都行。不能接受,我也只能說那麼多。」

「嗯,你說。」許氏壓住所有人的困惑。

梁渠抬起眉眼。

「師兄,記不記得平陽府的前府主簡中義?」

「記得,犯事被抓了,讓長輩以死替還了?」徐子帥摩下巴,「好像和大師有關係?大師是一路追殺大雪山邪僧來的平陽,看中了阿水你的根骨,傳了鎮派功法,結果後來,邪僧沒找到,先被簡中義殺死了吧?這還是簡中義自己說的,他引導華珠縣沙河幫,摧毀了黑水河堤壩,為了收集...」

「災氣。」陸剛補充。

「對,災氣!」

梁渠點頭:「就是這件事,簡中義後來去藍湖將功折罪。」

「藍湖?」

「是,毒蛇七步之內,必有解藥,藍湖天高路遠,純淨之地,反會孕育出大旱之物,大雪山蓮花宗布置下暗樁,意圖引發混亂和災難,血祭污染藍湖,引出旱魅位果。」

「什麼是位果?」

「位果是完整的天地權柄,同長氣類似,但遠比長氣強悍,旱正是其中一種,旱一出,赤地萬里,三年不雨,簡中義利用自己的災氣特性,幫忙拆除蓮花宗的暗樁,阻止旱現世,同時進行偽裝,不讓蓮花宗發現。」

「很危險啊。」向長松道,「萬一被發現了呢?」

「所以為了把握主動權,我要講起另一件事,大家記不記得三王子?」

「記得,你那條臭屁愛美的小白龍嘛,讓我摸摸都不行。」徐子帥沒好氣,十分記仇。

阿秋!

小蜃龍狠狠打一個噴嚏。

奇怪。

總感覺有人在背後說它壞話。

一定是奸詐狡猾的肥仔!

「咬死你咬死你!」

吐出一條白霧版肥鲶魚,小蜃龍四隻爪子上下揪住,拉住長須,抱住它亂捶。

楊府,梁渠繼續講述前因後果。

「淮江龍君二甲子必現,蜃族的老祖宗蜃龍,便是繼老龍君之前的,上一代江淮之主,統領屋族。

蜃族,便等於如今的龍人和龍鱘族,蜃龍死亡,是因為萬年之前,大離太祖想利用蜃龍的造夢之能,收納死亡「殘餘」,創造一個永生不死的夢境皇朝,故而對它動手。

蜃龍隕落,蜃族一落千丈,幾乎要消失無蹤,當年我僥倖撿回來了三王子,培養之後,三王子能進入夢境中的雲上仙島,聯絡上了屋龍殘魂,知曉當年大離太祖並未失敗。」

「成功了?」

除去楊東雄外,眾人無不驚嘩。

「那豈不是世界上真有陰曹地府?十八重地獄?」

「有地府,沒有十八重地獄。」

「地府什麼樣?」

「乍一去不太適應,很壓抑,河是紅的,人不吃稻穀小麥,吃彼岸花,花也是紅的,讓人很難受,裡面沒有王朝,是古早的宗門制,也是九品制。」

「吹,說得好像你去過一樣。」徐子帥不信。

「我去過。」梁渠笑,「我死了啊,死人當然要進地府。」

好有道理!

眾人啞口無言。

「我還在地府打下了一片天呢,現在是二品宗門河神宗門主,兼天火宗二等長老,師兄們百年之後,到陰間,記得報我的名字,一樣能瀟灑。」

「去你丫的,我這輩子是要天龍、熔爐的,能活好幾千年!」

「那就千年之後。

「滾滾滾。」

幾句玩笑話。

沉悶的氛圍消散許多。

許氏輕撫梁渠後背:「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唉——」梁渠又忍不住嘆息,今天一天嘆氣比一輩子都多,「淮江也有位果,水君位果,我和蛟龍只能有一個成功,不成功便成仁,蛟龍不放棄,我和它天然是死敵。

說岔了,先說夢境皇朝,蜃龍當年給地府留了後手,是一把鑰匙,外面人可以用這把鑰匙,打開地府,換言之,我們完全可以把地府開在藍湖上,利用地府的煞氣和血氣,主動引出旱,把時機掌握在我們手上。

擔心大離會和鬼母合流,故而年初肅王帶來長氣,增強平陽實力,清繳鬼母,關於這一點,師父身為掌故,是知道的。」

楊東雄點頭。

河泊所高層全知道。

只是具體為何會如此,唯有梁渠作為當事人那麼清楚細節。

「為什麼非要讓旱出世?直接阻止不好嗎?」向長松問。

「因為出世是早晚的事,堵是一個辦法,可早晚會堵不住,即便沒有蓮花宗,生死循環下,往後幾百年旱位果一樣會出來。且禍福相依,位果能升階,旱如果被某個武聖煉化,再將其殺死焚燒,就能晉升為青女位果,朝廷想用它來對付南疆偽龍,一舉兩得。」

眾人頜首。

「不容易吧。」胡奇道,「夢境皇朝應當沒那麼簡單?」

「所以是備用計劃,至今還是以消除暗樁為主,而且目前來看,就算不打開地府,地府也會主動尋找出路,這個等會說。

我晉升天人後,第三神通和懸空寺獲得的儀軌,一定程度上,能達到和簡中義一樣的效果,再加上備用的蜃龍後手,於是,我將這件事攬在自己身上,想幹掉簡中義。」

「等等,朝廷會同意?這犯法吧?」

梁渠沒有說自己和聖皇有約定。

這種事哪怕這個時候也不能承認。

「師兄別管這些細節,反正,我要殺他,結果,中間出了差池,簡中義用他的災氣特性,把我引導到了鬼母教那,我碰上了鬼母教的自斬武聖楚王,自斬武聖,便是削去大半實力,讓其它武聖無法發現的存在。」

「再等等,鬼母教不是在江淮嗎?」

「是,但當時是在藍湖。」

「怎麼跑那麼遠?」

「我不知道。」梁渠到現在也不知道,楚王怎麼會去那,去那要幹什麼,「反正結果如此,再之後,是白猿王,蛟龍逆流事情你們都知道。」

「白猿被吃—

「它傷我傷,它死我死」之言猶在耳畔,錚錚作響,二者幾為一體。

「嗯。」

「那—那現在怎麼辦?

「等。」梁渠舒展一口濁氣,說得越多,他的坐姿越愜意,「當年簡中義潰堤為收集災氣,沒有成功,我卻有收穫,若是有大半肉體,死不足十二時辰,便有機會逢春復生。」

「有這種事?!」

眾人震驚。

「死而復生,聞所未聞。」陸剛沒有想當然的喜悅,他的第一反應是質疑,「你嘗試過,見證過麼?」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一定能行?是誰告訴你的,告訴你的人值不值得信任?會不會騙你?復生後又會不會有什麼隱患?這是一條命!」陸剛接連發問。

良久。

梁渠舔了舔嘴唇。

「木已成舟。」

陸剛沉默。

是杯。

木已成舟。

說這些平添擔憂,除了相信和等待,別無他法。

梁渠所有的不安,況來自這份滿是未知的等待中,一切癥結所在,他擔心意外,他擔心意外發生後,會來不及說。

「一啄一飲,莫非前定?」胡奇沉思。

因為簡中義而死,又因簡中義而活。

「等等,白猿不是被蛟龍吃了嗎?我聽說海坊主報恩,拿回來一個猴頭,一個頭就夠嗎?」徐子帥問。

「個頭肯定不夠—」

回憶起過往,梁渠放鬆的姿態又收縮回煉半,抓抓頭皮。

血煞神通的操控與氣海息息相關,已經到了本能的地大,許多微動作況能在梁渠|人的情緒反饋下做出來。

「之前我一直在找瓷會對付蛟龍,暗中聯絡了江淮妖王和彭澤仆將軍,明年動手,同暫還有一招煉後手,我有一種毒藥,只要蛟龍吞服,對上我一人便會手腳酸軟無力,奈邊蛟龍辟穀,尋常辦法不可能讓它吞工,所以」

眾師兄沉默。

胡奇說出答案:「它傷你傷,你有它有,所以,你把毒上在了自己的身體裡?」

「嗯。」

「你也,早準備好了自己的公體?」

「是。」

靜默。

「等等。」向長松虧探問,「我沒明白,公體這東西,怎麼準備?」

梁渠咧嘴:「先『死』一次,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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