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林朝陽生平考(2/2)
又特地向在場學生們解釋了這首詩的來歷。
《石壕吏》,杜甫著。
唐詩在日本又被稱為漢詩,千百年來在日本的影響力巨大。
近藤直子介紹作者是杜甫,在場學生們立刻恍然,杜甫的《春望》可是教科書里他們從小就學的漢詩。
了解了詩的由來,又聽了一番解釋,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林朝陽的意思,眼神中不禁流露出思索之色。
這個時候林朝陽才懇切的說道:「你問我對日本有沒有敵意,現在我回答是:有,我想這應該是你想聽到的答案。
對二十世紀以來軍國主義當權的日本,我有極大的敵意。
統治者為了野心可以不計代價的犧牲平民百姓,不僅對自己的國民,也對被侵略的國家和民族造成了深重的罪孽、苦難。
像這樣的政權和他們的幫凶、走狗,都要被釘到恥辱柱上。」
林朝陽說話的時候語氣逐漸激昂,到最後疾言厲色,橫眉冷對。
但出奇的是,在場數百位日本人,卻沒有任何一人流露出憤怒之色。
在剛剛的對話中,林朝陽在眾人不知不覺間已經將「日本人」這個概念切割成了「統治者」與「被統治者」。
平民也是戰爭的受害者,哪怕這些平民里也有人做過助紂為虐的事,但這也不妨礙他們把自己的立場站到「戰爭發動者」的對立面。
沒有人認為自己是壞人。
他林朝陽痛恨的是「發動戰爭的統治者」,與我「平民」何干?
偌大的會場在短時間內陷入了奇妙的沉靜,許多人面有所思。
這時一直坐在台上的大江健三郎有些情緒激動的開了口,「二戰時期日本對亞洲各國造成了深重的災難是我們必須要承認和反思的,我們要正視歷史和翻過的罪行。
在日本軍國主義從未消失,它只是蟄伏,日本必須要警醒,我們不能成為重複罪惡的日本人。」
大江健三郎的大聲疾呼讓在場不少青年學生動容,再加上林朝陽剛才的那番回答,這場交流會在進入尾聲之時突然就多了些深刻的意義。
現場沉寂片刻後零星的掌聲響起,而後掌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
台上的林朝陽鄭重的握住了大江健三郎的手,表達對他堅守著作家的良知和人道主義精神的敬佩。
大江健三郎是日本國內知名的左派和反戰主義者,曾經多次在公開場合批評過日本在二戰中犯下的罪行和日本政府對戰爭罪行的遮掩,
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儀式的演講上,他將南京大屠殺列為「二十世紀三大人道主義災難之一」,呼籲日本政府停止對歷史的暖昧。
台下的山田幸雄聽著耳邊如雷的掌聲,臉色不甘,卻無可奈何。
交流會結束後,近藤直子為了山田幸雄的冒味提問,一臉歉意的向林朝陽道歉。
七十年代以後,日本的右派在民間越來越有影響力。
今天這場交流會不涉及政治,事前她也早已和學校、學生會的組織人有過交流,沒想到還是出現了這種問題。
「無妨,這種程度的交流其實沒什麼問題。」林朝陽毫不在意的說。
說話之間,兩個學生送來了一堆書。
今天難得林朝陽和大江健三郎來到日本大學,許多學生都提前準備了他們的書準備索要簽名。
為了維持秩序,學生會方面要先把書收上來,等簽好再發還回去。
少了被學生們圍堵的煩惱,林朝陽和大江健三郎各自輕鬆的簽名,隨口聊著天。
林朝陽注意到,學生們送來的書里,他的作品要比大江健三郎的多了一點,其中又以《渡舟記》的數量最多。
看來確實如山川朝子所說,《渡舟記》的風格很受日本讀者的歡迎。
待簽完了名,兩人才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離開圖書館。
離開時,還有許多學生正排隊領著他們的簽名書。
中午吃過飯,下午林朝陽又在日本大學參觀。
晚上河出書房的現任社長河出實也請客,地點定在了千代田區的高級料亭七廿),翻譯成漢語的話就是塞尚,裝修風格偏法式,主營的卻是日本壽司。
用餐後,河出實也面帶歉意的說:「林桑好像對壽司不太喜歡,這是我們的失誤。」
河出書房成立至今已有百年歷史,河出實也是出版社創始人河出淨一郎的玄孫。
河出書房在日本文學界名氣頗大,但要說綜合實力,不算是一流出版社這些年林朝陽的作品在日本累計銷售了過千萬冊,如此大的銷量幾乎占據了他們業績的1/10,
由不得河出實也不重視。
「河出社長太客氣了。壽司的風味很不錯,只是我這人長了個中國胃。」
河出實也微微頜首,心裡默默記下,以後請林朝陽吃飯要換成中華料理。
到了第二日,便是林朝陽(日本)文學研究會成立十周年的日子。
櫻門會會館從早上便門庭若市,發展至今十年時間,林朝陽(日本)文學研究會會員數已經超過80人。
這個人數看起來不多,但在以作家為主要研究對象的研究會裡已經不算少了,更何況林朝陽還是個外國作家。
更值得一提的是,林朝陽(日本)文學研究會的會員幾乎都是日本各大高校的教授、副教授、
作家和評論家,在文學創作、研究領域均頗有建樹。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並非是近藤直子他們對會員資格的審核嚴格,而是研究中國作家的作品在日本相對而言比較小眾。
哪怕是翻譯成了日文,也是很有難度的一件事,非對中國語言、文學、文化了解到一定程度不行。
研究門檻一高,會員素質高了,但發展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一班平均年齡四十歲以上的中年人,身著西裝,面色嚴肅的共濟一堂,氣氛不知為何竟有些凝重。
好在林朝陽出場後,會場的氣氛才輕鬆了下來。
在近藤直子的介紹下,林朝陽一一與眾人打著招呼。
「池田先生,好久不見!」
「你好,中村先生。」
最早一批研究會的會員林朝陽都是認識的,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後來加入研究會的會員林朝陽就不認識了。
寒暄過後,上午九點半左右,林朝陽(日本)文學研究會十周年沙龍正式開始。
「十周年」是個有紀念性的日子,現場氣氛熱烈。
眾人齊聲鼓掌請林朝陽上台演講,他也只是上台表示了一番感謝。
研究會雖是以林朝陽的名字命名的,但並不受他領導。
上午會程過半,中間短暫休息,會場有事先準備好的小食和飲品,林朝陽端了杯蘋果汁,身邊圍著幾個老會員閒談。
有個個子高大、長相粗獷的中年人湊了過來,跟林朝陽打了個招呼。
「清水先生!」林朝陽回憶起剛才寒暄時的介紹朝對方點了點頭。
清水章司見林朝陽對他有印象,滿心歡喜,「林桑,我有些問題想向您請教一下。」
「請教不敢。有什麼問題,我們互相交流。」林朝陽客氣的說。
清水章司聽到這話臉上笑容更盛,「謝謝林桑。林桑您和太太是1978年結的婚對吧?」
林朝陽不禁疑惑,他本以為清水章司會跟他討教創作上的事,又或者是作品中的一些細節問題,沒想到對方問的竟然是這樣的問題。
「呢是。」
「我在您《闖關東》的序言裡看到,您和太太最早是分割兩地是吧?您太太在當時考取了燕京師範大學。您當時是在中國的東北農村吧,您當時主要是做什麼呢?」
「嗯·—...
林朝陽感覺這不像是研究會的交流,像是查戶口了。
「嘿,清水!」
一個男聲有些粗魯的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早稻田大學的池田浩平教授走過來。
「你這傢伙實在是失禮!」
池田浩平向著林朝陽說道:「林桑,實在抱歉!清水他最近研究的方向有點偏。」
聽他這麼一說,林朝陽好奇的多問了兩句。
原來清水章司跟池田浩平時早稻田大學的師兄弟,不過清水章司現在在大阪大學任副教授。
清水章司現在打算對林朝陽的早期成長軌跡進行考證,而且已經向他們學校申請了經費。
如果經費能夠申請下來,他到時候會親自跑到中國東北和燕京進行考證。
林朝陽直呼好傢夥,他人還活著呢,就要開始考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