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青絲換白髮(2/2)
但林朝陽想的要比他們更遠一點,他所追求的不僅是在中國的當代文學史留名,更要在世界文學史上留下一筆值得後人瞻仰的濃墨重彩。
即便是對於今天在場的這些成名作家來說,這也是件極有難度的事,可大家卻並不認為林朝陽是異想天開。
縱觀中國近現代、當代文壇,在海外取得不俗影響力的作家倒不是沒有,魯迅、老舍、林語堂·
細數一數,十個八個總是有的,但要非得評個第一的話,恐怕非林朝陽莫屬。
僅是「作品在海外行銷數千萬冊」這一條,林朝陽便足以讓許多前輩汗顏。
更無需論,他的作品以各種形式改編所產生的巨大影響力。
今天在場的作家當中,王濛和程忠實都與林朝陽很熟識,對他剛才這番話也是感受最深的,因為兩人也曾有過這樣的心態,只不過兩人出現這種心態都是在年近五十的時候。
而林朝陽·—·
兩人的嘴角不約而同的露出一絲苦笑,人家三十來歲就悟到了這個道理,
張愛玲說的太對了,出名要趁早。
想想林朝陽二十出頭就成名了,到三十多歲有這樣的心理倒也很合理。
隨著林朝陽溫和的聲音,在場所有人都沉浸在他的講話之中。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會場內一片沉靜。
直到二十多分鐘之後,林朝陽的發言終於到了尾聲。
「..-20世紀走入了尾聲,這兩年國內關於文學的衰落、文學是否依然神聖的討論層出不窮,這一方面說明了如今當代文學的式微,另一方面卻也說明了我們的文學依舊受到了很多讀者的關注。
我今天談自己的創作理想與信念,不是想當個教師爺,而是想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掏出來給大家看一看。
個體生命的體驗也許每個人都有不同,但人類的美德之一就是感同身受。
身為作家,我們不能失去藝術創造的追求,同時也要有顛覆自己的冒險精神。
我們的社會進入了新的階段,社會生活形態、人際關係都發生了重大變化,作家們也要與時俱進。
不要怕顛覆後被人輕蔑,也不要怕冒險後的失敗,顛覆和冒險本身就具有二重性。
一個作家的文學理想,理應要創造出思想內涵的全新形態,如果一個作家沒有屬於自已思想和藝術形態上的一種全新的、有異於的作品,那麼,這個作家是立不住的。
在這一點上,放之四海而皆準。
以上就是個人的一點分享,謝謝大家。」
長達半個小時的發言沒有慷慨激昂,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贏得了在場所有作家的認可,很多人都在思索看林朝陽的這番話。
片刻後,這些人的思索被打斷,掌聲如同春雷滾滾,響徹整個會場。
隨後,程早春作為人文社總編發言,給予了林朝陽的發言極高的評價。
座談會後,祝昌盛又代表《當代》找到林朝陽,表示希望能夠將他在會上的發言整理發表到《當代》上。
「這倒是沒問題,不過發言稿可能要晚一點整理出來。」
林朝陽的發言只列了個提綱,大部分內容都是自由發揮,半個小時的發言要是總結起來,至少得有大幾千字。
「沒事沒事,我們這邊都整理了個大概。明天我帶著稿子去給你過目一遍,你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改動的地方。
要是沒有的話,就放在下一期發表。」
「也好。」
林朝陽的這份待遇看得旁邊的同行們眼熱,連發言稿都給整理好了,你們《當代》還能不能有點節操了?
座談會之後,人文社舉辦了招待宴,因著人多眼雜,再加上在場的還有人文社和文化部門的幾個領導,大家都不太盡興。
晚上九點多,從飯店出來,以程忠實為首的一群作家拋棄了招待所,殺向了小六部口胡同。
跟帶著公務宴請氛圍的招待宴不同,在小六部口胡同,大家更能放得開手腳。
哪怕是沒怎麼來過這裡的作家,也能很快的放開自己,融入這座積蓄了無數文華的院落。
接近午夜,西院正房內的聲音依舊歡騰著,飄蕩在半空中。
大多作家都是老煙槍,屋內煙霧滾滾,饒是程忠實這個老煙槍都有些遭不住。
他走到窗邊,一隻手剛剛拉開窗,屋內的煙霧好似一道沖天而起的巨龍,颶的北風要時間涌了進來。
「害呦!」
「絲~」
沒有防備的眾人結結實實的吃了個透心涼,怨聲載道,
程忠實一貫憨厚老實的臉上少見的露出促狹的笑容,這才將窗戶關上。
「夜深了,給你們大家提提神。」
眾人又向他表達了一番「感謝」。
這時候有人喊茶水沒了,接水的工作被大家一致投票給了程忠實。
他倒也沒推辭,接下了這個光榮的任務,走出門去給大家打水。
來到廚房,這裡的燈亮著,裡面有兩位保姆在忙碌著。
見程忠實提著保溫瓶過來,阿娣忙給他接了熱水。
「謝謝了,謝謝了!」
程忠實忙道了兩聲謝,他的謝聲中包含了些歉意。
阿娣她們這會兒正忙著給大家做宵夜呢,如果沒有他們這幫人,這會兒人家應該早就休息了。
「您客氣了。」
見他眼神落在灶台上,阿娣說:「等會飯做好了,我送過去。」
「別麻煩了,我叫他們過來吃就行。」
道過謝,程忠實提著保溫瓶往回走,
不遠處的正房那裡燈火通明,人聲喧囂,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些恍惚之感。
這十幾年裡,他每隔兩三年總要來小六部口胡同一趟。
有時候是因為得獎,有時候是因為出差開會,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院子就安靜的落在這裡,一如往昔,可他們這些賓客,卻已青絲換白髮。
心頭感慨只是那麼一瞬,他重又邁開步子。
推開門,遙遠的聲音一下子被拉到了耳邊,張煒發現了他的異樣,上前從他手裡接過保溫瓶,關切的問道:
「老程,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去隔壁休息吧。」
雖然心裡很想跟大家徹夜暢談,但感受著身體和精神上的疲憊,程忠實也不得不服老。
「是有點累了,熬不過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實際上,今年在場最年輕的人都四十多了,程忠實這話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的遙強意味。
臨走他又對張煒叮囑,「等會你們想著去餐廳吃飯。」
張煒應了一聲,過了幾分鐘,他正打算去餐廳看看,不想阿娣端著食盒進了門。
「哎呦,這怎麼好意思!」
「我們去餐廳吃就行了,您看您還送了過來。」
這幫作家嘴上客氣了兩句,可行動卻一個比一個實在。
這會兒馬上下半夜了,連著幾個小時高談闊論,情緒興奮,晚上胃裡裹的那點食物早被消化的乾乾淨淨了,這會兒大家都是飢腸,捧著碗就開造。
「嗯,這手藝,不輸飯店的大廚!」
「你們嘗嘗這道清燉蟹粉獅子頭,肥而不膩,清口鮮香啊!」
「大姐您要是開飯店,保准能成大老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不善言談的阿娣誇得嘴角止不住的上揚,收穫了滿滿的情緒價值。
在隆冬的深夜吃著熱乎乎的美味菜餚,本身就是件很幸福的事,大家說起這些年在小六部口胡同所受到的熱情招待,更覺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