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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那一天不會太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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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對林朝陽發出訪談邀請的《文學雜誌》在法國名聲不俗,但跟《巴黎評論》比起來卻相形見絀。

《文學雜誌》的影響力僅限於法國,而《巴黎評論》的影響力卻是國際性的,尤其是它的「作家訪談」系列更是刊物的王牌欄目。

如果有人要推舉一份當代最具專業性與聲望的文學刊物,《巴黎評論》也許不是第一,但必定榜上有名。

國際上不少知名作家將它譽為二十世紀少數幾份真正重要的文學雜誌之一,許多歐美國家的作家也都以作品能夠登上《巴黎評論》或被《巴黎評論》訪談為榮。

林朝陽猜想,這大概就是伽利瑪出版社對他拒絕了格拉塞出版社的示好或者叫誠意吧。其實這也是林朝陽之所以會拒絕格拉塞出版社,而堅定選擇伽利瑪出版社的原因

格拉塞出版社的版稅條件確實要比伽利瑪出版社給的優厚了一點,但伽利瑪出版社卻有著格拉塞出版社比擬不了的優勢。

伽利瑪出版社旗下擁有著《無限》《新法蘭西》等幾份頗具份量的文學雜誌,之前沒少為林朝陽搖旗吶喊,應該說是為林朝陽獲得勒諾多文學獎提供了一定的幫助的。

就連伊桑·羅傑斯剛才所提到的《巴黎評論》也與伽利瑪出版社有著很好的關係。《巴黎評論》雖然名叫「巴黎」,但卻是由一群美國人創辦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誕生了「垮掉的一代」。

這些青年人性格粗獷豪放、落拓不羈,他們生活簡單、不修邊幅。喜穿奇裝異服,厭棄工作和學業。

拒絕承擔任何社會義務,以浪跡天涯為樂,反對一切世俗陳規和壟斷資本統治,抵制對外侵略和種族隔離。

這其中有一群家境優渥的青年,他們都是畢業於哈佛、耶魯等名校的富家子弟,擁有著較高的文學素養和藝術追求。冷戰的興起導致麥肯錫主義在美國社會當道,使得這群人與美國的社會現實變得格格不入。

於是乎這群人聚到了一起,來到了巴黎,創辦了《巴黎評論》。

在創辦早期,《巴黎評論》的運營很艱難,他們沒錢租辦公室,只能借伽利瑪出版社的兩個空房間。因而伽利瑪出版社也與《巴黎評論》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哪怕《巴黎評論》編輯部早在七十年代便搬回了美國,但雙方一直保持著密切的交往。

林朝陽本來在歐美文學界並沒有什麼名氣,現在有了勒諾多文學獎的加持,上個《巴黎評論》倒不是什麼問題。不過伊桑·羅傑斯少不得要動用一點人情,畢竟是臨時起意的舉動,需要《巴黎評論》方面的配合。

伊桑·羅傑斯以此來回報林朝陽對伽利瑪出版社的堅定選擇,也算是誠意十足了。

能夠登上《巴黎評論》的「作家訪談」,也是一種對於林朝陽在國際文壇影響力的認可。在伽利瑪出版社待了一個上午,午飯後林朝陽又回到酒店接受了《文學雜誌》的訪談。次日,來接林朝陽的變成了待使館的周秘書。

今天上午待使館為他在巴黎師專安排了一場交流活動,下午則是一場單獨的與在巴黎的中國留學生們的交流。

到了晚上,鄒待使特地在待使館為林朝陽舉辦了慶祝晚宴。

接著林朝陽又在巴黎遊玩了兩天,期間又有不少歐洲其他國家的出版社找到了他,林朝陽簽署了幾份出版合同。

閒暇之餘還參加了一場由伽利瑪出版社舉辦的作家聚會,剛剛獲得勒諾多文學獎的他自然成為了聚會的焦點,引來了不少人的關注和討論,也認識了一些法國本土作家。

來到巴黎的第六天,林朝陽等來了《巴黎評論》的編輯普林普頓。

普林斯頓是《巴黎評論》的元老,也是「作家訪談」欄目的第一任編輯,多年來訪問了上百位國際上知名的作家。

見到林朝陽,普林斯頓的第一反應是「年輕」。

「我想冒昧的問一句你的年紀。

「我是1958年生人。」

普林斯頓面露驚嘆之色,「你大概是我採訪的這麼多作家當中,最年輕的一位了。」

「這算是一種褒獎嗎?」林朝陽玩笑著問道。

「當然!」普林斯頓神色認真, 「年輕可是一種稀有的資本。」

普林斯頓做訪談的經驗非常豐富,輕而易舉的使跟林朝陽找到了話題。然後話題由淺入深,逐漸由日常生活過渡到了文學創作以及思想層面。

採訪進入中段,普林斯頓掏出一部英文版的《楚門的世界》。

「我看過你你這部小說的改編電影,拍的相當出色。

英文版的小說最近幾天才出版,我是上飛機前才買到的,還沒看完,不過我大膽的認為這確實是一部非常傑出的作品。這部小說的靈感來自於哪裡?是你對政治體制的不滿?或者是對社會現象的諷刺?」

「只是看電視一閃而過的靈感,其實這種靈感並沒有什麼奇特的,可能每個人都會有那樣的閃念,只不過我抓住了它而已。」

普林斯頓又問:「我採訪過很多作家,在很多人的口中,文學是很神聖且莊重的事。但通過和你的交談,在你的觀念里這樣的『神聖』似乎並不存在。」

「是這樣的。」林朝陽直言不諱的回答。

「那麼,你覺得文學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在問這句話的時候,普林斯頓的神色間露出幾分鄭重。

林朝陽的眼神也凝重了起來,「文學嗎?大概是一種寄託。」

「寄託?」

「心之所想,神之所念,我們的精神總要有一個出口,但它並不多麼重要。」

「為什麼?為什麼不重要?」

普林斯頓的眉頭皺起,林朝陽的觀點他並不認同。

在他歷來採訪的作家當中,絕大多數人都發表過「文學至高無上」或者「文學高於我的生命」之類的言論。普林斯頓也想當然的認為,文學本應該是這麼崇高的。

「人不吃飯會死嗎?」林朝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會。」

「會。」

「人不呼吸會死嗎?」

「人沒有文學會死嗎?」

普林斯頓沉默了.

片刻後,他反駁道:「可我們的靈魂會枯姜。」

「靈魂?高貴的名詞。如果靈魂會枯萎,那麼它並不比我們的肉體高貴。」

林朝陽以嚴密的邏輯將普林斯頓駁的啞口無言,但他想了想還是不甘心的說道:「你不覺得你是在消解文學的崇高嗎?

「人崇高嗎?」

普林斯頓猶豫著,他察覺到了林朝陽話里的陷阱。

沒等他說話,林朝陽說道:「人不可能拔著自己的頭髮離開地球,就像人不可能創造出比自身崇高的東西。」林朝陽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時空,語氣低沉,「我們並不崇高,我們只是存在,我們終將消亡。」

普林斯頓在聽到這句話後眼神瞬間聚焦,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光芒吸引。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形成一道淺淺的溝壑,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過了片刻,他抬眼看向林朝陽。

這位年輕的中國作家就那樣靜靜的坐在那裡,似乎連他的呼吸都是細微無比的,他的眼神平靜而柔和,仿佛一片深邃的海洋,讓人有一種忍不住沉溺其中的衝動。

普林斯頓內心極力消化著剛才那番話對他內心的觸動和震撼,他不自覺的搖著頭。

他並不是在反對林朝陽,而是試圖從林朝陽的話中找到一個契合點,將這新的生命感悟融入他已有的認知體系中。「真是有意思的觀點,讓人印象深刻。」普林斯頓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又說:「看起來,你是個悲觀主義者。」

林朝陽輕鬆的笑了起來。

「有些戲謔的人曾經總結過各國文學的特點,你想聽聽嗎?」「願聞其詳。」

「英國文學像個英勇衝鋒的騎士,他說我為榮耀而死。美國文學像個悍不畏死的角鬥士,他說我會自由而死。法國文學像個為愛痴狂的浪子,他說我為愛情而死。俄國文學像個看破人生的老者,他說我會死。

日本文學像個矯揉造作的文藝青年,他說我想死。中國文學沒什麼想說的,他說活著!」

林朝陽的語氣詼諧,讓人聽著忍俊不禁。

雖然知道林朝陽的這種總結有玩笑話的成分,但普林斯頓也頗為認可這種大而化之的總結。正當他面露笑容,神色輕鬆的時候,林朝陽看向他,認真的說:

「活著,是比死亡更需要勇氣的事。」

那一瞬間,普林斯頓的身體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電流擊中。

他輕輕摩挲著手指,眼中瞬間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恍然、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

他忍不住再次將眼神投向林朝陽,眼前這位年輕的中國作家總能在不經意之間帶給人心靈上的震撼。普林斯頓由衷的說道:「林,你是我訪談生涯中遇到的最特殊的作家!」

林朝陽調皮的笑了一下,「這一句應該是誇獎。」

普林斯頓也露出會心的笑容,滿眼欣賞,甚至是崇拜。

一個多月後,當最新一季的《巴黎評論》在美國上市,人們看到普林斯頓是這樣評價林朝陽的:

他身上最吸引人眼睛的是那張年輕的臉龐,但當你開始與他交流,就會被藏在這張年輕臉龐背後的智慧深深打動。他的話語如同潺潺流水,輕柔而有力,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深刻的哲理。

也許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儘管他並不認為文學是多麼崇高的事物,但在他的身上,我卻看到了文學所綻放出的最耀眼的光芒。

他註定會成為這個時代最優秀的作家, 「偉大」一詞此時冠在他身上或許還太早。但我相信,那一天不會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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