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公平 公正 公開(2/2)
林朝陽掃了一眼四周,「可能在你看來是這樣,但在我看來並非如此。」
查劍英露出疑問之色,「你覺得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也沒什麼,只是個人感慨而已。」
見林朝陽不想多談,查劍英只好換了個話題,「我記得我們那時候,燕大出名的作家都在中文系。現在的燕大,好像不怎麼出作家了。」
「情況不一樣了。那個時候的人才是積累了十幾年的,而且年紀、知識、閱歷都積累夠了,再加上社會確實有需要,自然更容易出頭。」
查劍英點點頭,問:「那時候確實機會多,各家雜誌都缺稿件、缺作者,編輯們也有耐心去指導那些新人作者。你應該算是人道洪流以後第一批寫出頭的作家了,投稿遇過什麼挫折沒有?」
「沒有。挺順利的,就是等了兩個月,跟很多人相比已經很幸運了。」
採訪進入了正題,兩人一問一答,氣氛融洽。
在聊到海外獲獎時,查劍英問:「你覺得自己以後還會在海外得獎嗎?或者我換個問法,你覺得其他的中國作家有可能在海外得獎嗎?」
「中國作家會不會繼續在海外得獎,這是當然的,但終究是小概率的事件。
文學沒有國界,但語言和文字是一道鴻溝。
如今各國絕大多數的文學獎項都只針對本國作品,外國文學作品獲獎絕非易事。
有些文學獎項的獎勵範圍可能要寬廣一點,但對於非本國語言的作品而言,
首先仍要翻越一道思想的藩籬。
就我個人而言,勒諾多文學獎的獲獎屬於一種幸運吧。
畢竟這是獎項歷史上首次破例為外國作家頒獎,如果當時有一兩個評委反對,可能這件事都不會發生。」
林朝陽的回答並不樂觀,查劍英追問道:「你說自己獲得勒諾多文學獎是幸運,可我聽說《楚門的世界》沒獲獎之前在法國就賣的很不錯,在美國的銷量也不錯。對了·....」
她說著話,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包里掏出一份雜誌來。
遞給林朝陽,「這一期的《巴黎評論》,我讓同事專門給我寄過來的。」
在林朝陽翻看著雜誌的時候,查劍英介紹道:「這期的訪談在美國的知識分子階層反響相當不錯,等於你在美國也有了些名氣,這在中國作家當中是很稀罕的。」
林朝陽並沒有如查劍英預料中表現的那樣驚喜,他只是臉上掛著微笑,說了一句「謝謝」。
查劍英不死心的問,「你覺得作品走出國門,對於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沉吟片刻,林朝陽回了兩個字,「版稅。」
查劍英的臉上寫滿了意外,她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忍不住問:
「國際性的聲譽對你來說不重要?」
「並不是聲譽不重要,只是版稅可能更實際一點。
你應該明白,在這個年代,不可能再誕生像雨果、托爾斯泰那樣的世界性文豪了。
哪怕是你所謂的『國際性的聲譽」,想要尋求也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
查劍英聽著這話面露不解,「為什麼?」
呷了一口咖啡,林朝陽慢條斯理的反問了一句:「你讀過馬來西亞的文學作品嗎?」
查劍英不解其意,搖了搖頭。
「南非的文學作品呢?」
查劍英再次搖了搖頭,但她已經有所覺悟。
「其實本質上來說,之前一百年所謂的文學無國界,很大程度上還是一次由侵略和戰爭帶來的強勢的文化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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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陽突然的文化暴論,直接將查劍英衝擊的愣在那裡,她從來沒有以這樣的角度思考過問題,以至於腦子緩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轉過來,
「那如果我以拉美文學舉例呢?拉美地區沒有入侵過其他國家吧?」查劍英試圖找一個例子來反駁林朝陽的觀點。
「你第一次聽到『拉美文學爆炸』或者『魔幻現實主義』是什麼時候的事?」
查劍英面露回憶之色,「大概是82年,馬爾克斯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所以,拉美文學在世界上的廣泛傳播,本質上依舊是在西方媒體話語權下的一場文化輸出。
如果沒有諾貝爾文學獎的認可,沒有各國推崇西方文化價值觀的媒體和精英人群的擁,也就不存在拉美文學近些年來的廣泛傳播。」
林朝陽的話讓查劍英露出沉思之色,她一個留美人士,本能的不願意相信林朝陽這套說詞,但仔細想來林朝陽的說法好像也有一點道理。
「但不管是交流也好,輸出也罷,總體而言是有好處的。」
「當然。」林朝陽面色輕鬆,「只要不是單方面的輸出,就是有益的。」
查劍英聽出了他話中的未盡之意,問:「可你也不能否認,不管是法國文學、英國文學還是蘇聯文學都有其獨特之處,對吧?」
「別的國家的文學作品就沒有獨特之處了嗎?《摩柯婆羅多》並不比《神曲》遜色,《紅樓夢》也不比《悲慘世界》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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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講述的是中國古代封建王侯的故事,你怎麼能指望其他國家的讀者理解呢?」
「所以,我們為什麼能理解雨果筆下的冉·阿讓,為什麼能理解簡·奧斯汀筆下的伊莉莎白呢?」
林朝陽的反問讓查劍英無話可說,過了片刻,她苦笑著說道:「我以前真不知道,你對西方文化這麼牴觸。」」
「這個帽子扣的太大了。老祖宗說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任何文化和文明都有它的優缺點,這世界上從來不存在什麼完美無缺的文化或者制度。
你剛才不是問我覺得這裡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聽著林朝陽的話,查劍英顧不得糾結剛才兩人的辯論,探詢道:「有什麼不一樣的?」
「這裡的許多人,對於西方文化的追求和嚮往已經到了盲目的程度。」林朝陽言辭犀利的說道。
查劍英不由得皺眉,「現如今歐美發達國家不管是經濟、政治、文化還是軍事確實都要領先於全球大多數國家,大家對於美好精神和物質生活的追求也不能算是盲目吧?」
「那你不妨做個調研,問問他們是覺得牛仔褲更好看,還是覺得中山裝更好看。」
林朝陽的提議讓查劍英陷入了沉默,以咖啡館內這些年輕人表現出的審美,
他們的選擇不言自明。
「聊的有點偏了,咱們還是聊聊文學上的事吧。
林朝陽見查劍英有點鑽牛角尖的意思,主動轉移了話題,查劍英有心想和林朝陽爭論,可想到這畢竟是採訪,還是控制了心裡的辯論欲。
「說到獎項,我聽健功說,你最近在跟文協聯合搞一個文學評獎,能聊聊嗎?」
「當然。這個獎項最早是香江的莊重文先生提議的——」
林朝陽簡單介紹了莊重文文學獎的來歷和概況,查劍英感嘆道:「單項獎金10萬元,對於當前中國文學界的諸多創作者來說,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是啊。我們希望評選出當前最優秀的作品,給予最優厚的獎勵,以此來鼓勵那些認真的創作者們。
相比電影、電視這些藝術形式的傳播手段,文學終究還是不夠大眾。
在有能力的情況下,我們這些從業者還是應該儘可能的擴大文學的影響力。
跟林朝陽聊了半天,查劍英總算找到一點可以上價值的談話內容了。
「莊重文文學獎的物質獎勵比茅盾文學獎還要豐厚的多,你覺得它的影響力有可能超越茅盾文學獎嗎?」
「既然要辦評獎,當然要辦最好的。能不能超越茅盾文學獎的影響力不是由我來決定的,我們能做的只有追求卓越。
剛才我們談到國際上的文學評獎,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甚至希望這個評獎可以走向國際,但顯然就目前的條件而言這是不切實際的。」
今天的採訪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查劍英覺得林朝陽不算是一個好的受訪者,
經常會將自己的想法凌駕於採訪者之上。
這一點,她在看《巴黎評論》上的訪談時就感覺到了。
而且她能在林朝陽的言談中感受到一股對西方文化的戒備,這樣的戒備放在國內現在的大環境下顯得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好在最後採訪完成的還比較順利,以她的專業角度來看,雖然不及《巴黎評論》的訪談精彩,但還是有不少可圈可點的地方的。
結束了採訪之後,查劍英說:「稿子我整理之後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見報,
等發表之後我給你寄一份。」
「好,謝謝了。」
查劍英又將那本《巴黎評論》送給了林朝陽,林朝陽則付了咖啡錢,當作回報。
兩人剛走出咖啡館,突然有一群學生圍了上來,林朝陽本以為可能是熱心讀者,可他看著領頭的幾個臉色不太對。
不像是來看熱鬧的,反倒是像來找茬的。
「你好,請問是林朝陽同志吧?」
「是我。諸位有事?」
「朝陽同志你好,我是燕浪詩社的社長林東維,這幾位是我們的社員,這兩位是晨曦詩社的成員。我們都是燕大的學生。」
領頭那人自我介紹完之後,又將身邊的同學介紹了一番,然後又說道:
「這兩天我們學校團委的同志正在組織一個叫莊重文文學獎的評獎活動,指定了五四文學社作為活動的專門舉辦社團。
我聽說您是獎項的推動者,我們想跟您提個建議。」
林朝陽點了點頭,態度溫和,「請講。」
「我看過文協方面發來的函件,這個獎項的本意是為了團結在校大學生,以我們大學生的力量選出當代文壇最有代表性和最優秀的文學作品。
但我認為,獎項主辦方僅僅招攬五四文學社這樣的文學社團是不夠的。
我們燕大的文學愛好者不止在五四文學社,像燕浪詩社、晨曦詩社,還有許多並不熱衷於參加社團活動的同學,他們同樣是評獎的有力組成部分———」
林東維一番長篇大論,聽起來有理有據,最終訴求是希望莊重文文學獎在燕大內的評獎活動應該納入更多的學生(包括燕浪詩社、晨曦詩社)。
在他說話的時候,林朝陽臉色平靜,眼神觀察著跟在林東維身後的那些學生的狀態,他們對林東維的發言似乎深表認可。
好不容易等林東維發表完了他的看法後,林朝陽正打算說話,不遠處有幾個人跑了過來。
邊跑還邊喊著:「林東維,你們幹什麼?」
說話之間,幾人跑到眼前來,口中喘著粗氣,眼神銳利的盯著以林東維為首的一群人。
「林東維,你們想幹什麼?」
後跑來的為首之人戴著眼鏡,看厚度快跟啤酒瓶的瓶底差不多了,看起來文質彬彬,但此時臉上的表情卻有些氣急敗壞。
「不幹什麼,我們只是想找朝陽同志聊聊關於莊重文文學獎的評獎規則。」林東維理直氣壯的說道。
「評獎程序和組織原則是文協定的,選定五四文學社也是文協方面和校團委確認的,你還有什麼可聊的。」
「怎麼就不能聊了?文協和團委定的就是聖旨嗎?我們就得聽著?」
林東維很不服氣的質問著眼鏡男,然後又對林朝陽問道:「朝陽同志,評獎難道不應該公平、公正、公開嗎?我們這些文學愛好者想尋求參與評獎有什麼不對?」
眼鏡男生怕林朝陽被林東維給影響,急忙說道:「朝陽同志,你別聽他的。
評獎活動的組織都已經順利落實了——..」
這個時候,林朝陽擺了擺手,制止了眼鏡男。
「這麼多人看著,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吧。」
「去三角地!」
林東維的提議立刻引來了在場眾學生們的認可,三角地那可是燕大曆來辯難的地方,正符合現在的情況。
一眾人烏決決的走著,林朝陽和查劍英被裹挾其中,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