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苦(2/2)
有人忽然回頭,「什麼翻修校場,我派人打聽過了,聽聞是要將北校場改成民居,讓民夫們住進去!」
眾人譁然,劉成彩不解的問道:「為何啊?」
「誰知道呢,或是將軍不喜歡他們住在城牆下,又或是怕他們跑了?」
「算了,無趣。」
劉成彩揮了揮手,就要離開,忽有一人說道:「雖是許久不用,可這北校場畢竟是修給我們的,就這麼讓給這些人??」
「好啊,你若是有想法,去官署找將軍告知啊。」
那人低下頭,「算了,算了。」
眾人哄然大笑。
忽看到從官署里走出來的劉桃子等人,他們不敢再笑,趕忙四散而去。
劉桃子領著其餘眾人,一路朝著北校場走去,這裡與官署的距離很近,校場內外的民夫們依舊是在忙碌著,或許是太過疲憊,即便是劉桃子等人到達,他們也不曾停下來拜見,依舊是在忙碌著。
在不遠處,有軍吏正在熬粥,跟甲士們的飯菜相比,這伙食簡直是慘不忍睹,但是對於這些數天都吃不上一頓飽飯的人來說,這也就夠用了。
飯菜的香味在周圍瀰漫著,他們搭建了個臨時的小屋,來保護那些飯菜不被淋濕。
整個校場內側,皆是這樣的小屋,飯菜的味道使那些民夫們的肚子咕咕叫,這似是給了他們動力,他們做的更加賣力。
田子禮站在一旁,低聲說道:「不需要兩處校場,光是北校場,就足以容納他們了只是搭建房屋還是挺費勁,臨時做個茅草屋,先讓他們住著,等天色晴朗,再讓他們去搭建吧.」
「我從賀拔將軍那裡弄來了些羊,不夠他們吃,但是聞聞味或許還行。」
「我想,若是不許他們耕作,那就想辦法弄些豬,羊,家禽之類的,讓他們先養著也好」
劉桃子平靜的看著這些人,聽著田子禮的話,點點頭,正要繼續往前走,忽有人輕聲開了口。
「桃哥兒?」
劉桃子猛地轉頭,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那個人。
那人骨瘦嶙峋,一副皺巴巴的皮囊包裹著骨頭,左手扭曲,形成了一個古怪的弧度,此刻的他,正茫然的看著劉桃子,方才開口的人正是他。
劉桃子盯著他,看了許久,「我是劉桃子,你是誰。」
「是你.桃哥兒!!真的是你!!」
這堆骨頭忽激動了起來,他亢奮的走來,一隻手死死住著劉桃子的肩。
「是我啊,大郎,張家老大是我啊.」
「大郎。」
劉桃子一愣,再次看向了對方,張大郎是桃子年少時的玩伴,也就是二郎的兄長,數年前被拉去徭役,從此再無音信。
張大郎那隻手死死抓著劉桃子的肩膀,忽然,他嚎啕大哭。
他的哭聲格外的悽慘,撕心裂肺。
只是,周圍的民夫們並沒有動容,他們也不曾多看一眼,他們早就對哭聲免疫了,只是僵硬的繼續干自己的活。
張大郎也不知哭了多少,哭到幾乎失聲。
劉桃子將自己的水袋給了他,他哭著一飲而盡。
「我父母都還好嗎?」
劉桃子抿了抿嘴,「已不在人世,但是二郎過的不錯,已經在家鄉為吏。」
張大郎已經哭不出聲來,他愣在原地,許久無言。
劉桃子看向了田子禮,「你且繼續在此處盯著,我有事先回。」
「唯。」
劉桃子帶著張大郎離開了此處,朝著官署走去,張大郎跟在劉桃子的身後,一瘸一拐的,兩人回到了官署,劉桃子令人準備了些飯菜,張大郎生澀的坐在一旁,回過神來的他,在此刻變得有些不安,頗為拘束。
看著面前的飯菜,哪怕肚子咕咕叫,他卻不敢去吃,只是偷偷看著劉桃子。
「吃吧。」
劉桃子開了口,他這才趕忙拿起了肉,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咽,吃的極為迅猛。
劉桃子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他吃。
看到他吃完了一塊,劉桃子方才問道:「不是在鄴城修宮殿,你怎麼會在此處?」
張大郎即刻停下吃飯的動作,怯生生的回答道:「修建好了宮殿,就有人說送我們回家,結果卻是一路帶到了這裡,從那之後,我就在這裡.他們不許我們回去,日夜操勞,我只是想著要與家裡人相見,苦苦煎熬」
「這裡的人.」
他開了口,忽又停下來。
「你說便是了。」
「這裡的人,不把人當人看不給我們吃的,我們只能摘些野菜果腹,每次要做事的時候,才會發些吃的,也不夠我們吃.我們沒有住的地方,沒有衣裳,什麼都沒有每天都有很多人死掉,鮮卑人不理會,等人多了,就隨意找個地方,一同埋掉。」
「每年都會送來很多人,又埋掉很多人這城池外頭,皆是成堆被埋起來的骨頭.」
張大郎說著,眼眶再次泛紅,「他們喜怒無常,吃醉了酒,想殺人,就來殺人,殺了人,也無人追究」
「桃哥兒我求你了,你送我回家吧,求你了.我只想回家,我想回家」
他趕忙爬起身來,就要向劉桃子跪拜,劉桃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沒讓他跪下。
「我會送你回去的。」
「勿要如此。」
「多謝,多謝,多謝,多.」
劉桃子看著他將其餘的飯菜吃完,又將他帶到了門口,令一騎士帶著他去休息,又派人去將崔剛叫過來。
崔剛當下就住在官署的右府,他跟一群軍吏們居住在此處,共同操辦戍內外諸事。
得知劉桃子叫自己過去,他即刻放下了手裡的事情,匆匆趕往。
當他推開了房門,走進內屋的時候,屋裡並沒有點燈,儘管開著窗,屋內卻依舊是顯得冷清且陰暗。
劉桃子端坐在上位,他的神色冷峻。
崔剛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種說不出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燒。
他的臉色依舊平靜,只是那眼神,卻跟平日裡不同,變得更加銳利,他看向崔剛,那一刻,崔剛只覺得自己後背發寒,幾乎動彈不得。
「崔君,為我寫一份奏表。」
崔剛一愣,趕忙在周圍翻找了起來,找出了紙張和筆墨,畢恭畢敬的坐在了劉桃子的身邊。
「總共三件事。」
「第一希望廟堂能停發徭役,勿要再送人來此處送死。」
「第二希望廟堂能取締原先對戍邊民夫的管治制度,勿要分發給諸軍戶,由地方長官負責,設立相應的各級職務,統一管理。」
「第三,希望廟堂能效仿古代,在邊塞開軍屯,允許這些民夫在此處耕耘,放牧,解決錢糧危機。」
「崔君自行書寫就是,但是,勿要寫的廟堂看不懂。」
崔剛渾身一顫,他趕忙丟掉了手裡的筆。
「將軍,您當下坐鎮邊塞,能統帥重兵,如此上奏,難免被誤以為懷有異志.」
「無礙,君且動筆。」
「將軍!此事非同小可,自古以來,手持重兵而坐鎮邊塞者,諸事不可不謹慎,將軍雖得大丞相厚愛,只是如此上書,定會引起警惕,便是不死,只怕也得被調離,請恕我不能從命。」
劉桃子再次緩緩看向了崔剛。
崔剛遲疑了下,「不如將這三件事寫給我父親,由他來上奏,他並非邊塞之將,況且大丞相對他也頗為重視,由他上奏,更加有利。」
劉桃子沉默了片刻。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