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敗績失據,塵緣散聚(1/2)
依舊春風滿建章,重來搦(nuò)管對君王。
即看應制偏承寵,何處新詩不擅場。
房中低頭躲避皇帝視線的殷士儋,自嘲之餘,恍惚間想起了這首李攀龍所贈的詩——他一度很喜歡這首詩。
來年的春風吹進建章宮,就好似閒賦在家的自己,熬過了被高拱壓制的隆慶時代,於萬曆一朝再度踏上青雲。
八年前,他以少保兼太子太保的超品重臣身份,復起總督天下鹽政兼提督軍務巡撫山東等處帶管票務,誰能否認這一句「偏承寵」?
哪怕是殷士儋自己,也不免滿懷雄心,欲要在新君座前百尺竿頭,再題一首超邁絕世的新詩。
然而,也不知為何,世事總逃不過然而二字。
艱苦創業近十年後的今日,皇帝再度當面,卻是對著他搖頭嘆息,滿是遺憾地說了一句,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聚當然是好聚,彼時的皇帝甫登大寶,不說立足未穩,至少也是威福不得全彰,為了借用他殷士儋的威望,壓制兩淮,收攏鹽政,啟用鹽票,那真當叫一個禮賢下士,掃榻相迎。
散就不一樣了。
在主位上端坐不動,手也不牽了,語氣也生硬了,口中盡數落著他殷士儋如何如何的不是,露出一副「卿先負朕」的無奈,實在傷心至極,我見猶憐。
果真如此?
別逗你朱家皇帝笑了。
殷士儋險些將嘲弄之色直接掛在臉上。
要說分投下注便不為皇帝所容,可除了張居正那些新黨核心,朝中能有多少人把身家性命系在新政上?
王崇古舉家營商,官倒官賣,可謂富可敵國,不一樣沒礙著這廝執掌五軍都督府,經營九邊三軍?
鄧以贊在河南奉旨清丈,卻不能管束親友趁火打劫,勾結華啟直、葉遵,對河南大戶吃拿索要,不同樣復起任事?
當初順天府尹王之垣的嫡子王象晉,跟著何心隱散布揭帖辱罵皇帝,彼時怎麼就輕輕落下,沒有讓王之垣也跟著卸甲歸田?
甚至徐階更是帶頭抗拒新政,如今不也腆著臉仍為皇帝近臣?
什麼阿貓阿狗的容得下,獨獨到他殷士儋頭上,就是首鼠兩端,容忍不得了?
對此,殷士儋心中自然有答案,無非是皇帝羽翼已豐,為了收歸鹽政與票務大權,順勢鳥盡弓藏罷了!
這叫人怎麼甘心!?
如何服氣!?
千種思緒,萬般不服,殷士儋束手靜立,竟一時失神無言。
在旁的詹事府詹事右春坊左庶子侍讀學士李長春、于慎行二人,眼見館師惘然,眼底流露出幾分擔憂的神色,不約而同朝皇帝看去,挪步欲言。
三綱五常在上,君臣恩義在心,若是自家館師真箇吐露出半句怨懟之語,恐怕難逃一死!
此刻氣氛緊張,二人作為殷士儋的學生,無論是出於師生情誼,還是皇帝欽點隨行的一片苦心,都到了應當出言緩和,從中斡旋的時候了。
然而,許是兩人官階略低,揣摩聖意不到火候,這邊剛要開口,便迎來皇帝一個斜睨。
二人被這一眼瞪得,立時止住了身形,口中言語也被掐回喉嚨里。
也就是這麼一打岔的功夫,殷士儋終於有了動作。
只見殷士儋頹然地垂下頭顱,撩起下擺,緩緩跪地,聲微而氣足地回奏道:「陛下,臣不服。」
話音一落,房間內霎時間針落可聞!
不服!?
這是朝廷重臣對皇帝的回應!?
怎麼敢的!?
除了魏朝與蔣克謙這等身經百戰,常聞機密的大內近臣能夠置若罔聞外,連門口站崗的駱思恭都忍不住朝殷士儋側目。
心中尋思著這位到底是身患絕症,活得太煎熬,還是跟九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李長春、于慎行二人同樣相顧駭然,顧不得皇帝先前才投來噤聲的眼神,硬著頭皮慌忙出列。
二人擋在皇帝與館師中間,面朝殷士儋,怒目呵斥道:「放肆!」
李長春更是當場捋起袖子,張開大掌伸向殷士儋,也不知要如何施為。
「二位卿若是忍不住口舌之欲,不妨下樓奪了驚堂木,好生說個痛快。」
皇帝略顯陰陽怪氣的聲音,在二人身後響起。
李長春尷尬轉過身,將手藏回身後:「殷少保御前失儀,膽敢出言頂撞陛下,臣一時義憤難忍。」
于慎行在旁連連頷首。
兩人一齊尬笑,試圖安撫皇帝不要動怒。
朱翊鈞懶得理會,目光越過閒雜人等,徑直看向殷士儋。
殷士儋方才說罷後,便是一副五體投地,任人宰割的模樣。
朱翊鈞既沒有動怒,也沒有矯作客氣,淡淡問道:「何處不服?」
殷士儋伏地不起,答得卻極快:「臣有功而無辜,卻被陛下一朝罷免,心中實在委屈。」
朱翊鈞輕輕嗯了一聲:「所以朕方才便認可了卿的功績,無論進爵,還是國史,都會為卿論功行賞,只是朕失了信任,才特意來請殷卿屆時功成身退。」
殷士儋仍不罷休:「臣從未分投下注,無端失了聖心,臣尤其不服。」
朱翊鈞嘖了一聲,頷首道:「既然如此,那朕換個說辭,卿乃是作壁上觀。」
殷士儋沉默片刻,艱難開口:「清丈本就並非臣的本分。」
朱翊鈞微微一哂:「信任殷卿,也不是朕這個皇帝的本分;屆時的票務,也不該是鹽政衙門的本分。」
隨著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房間中隨行的近臣們,目光也跟著在殷士儋與皇帝身上來回逡巡。
這一幕著實奇怪。
預想中皇帝勃然大怒,殷士儋九族株連的情況並未出現,甚至就著這個話題奏對上了。
這也就罷了,皇帝與大臣之間,哪次說話不是雲遮霧繞?如今竟然說得這般毫無矯飾,如此直抒胸臆。
殷士儋毫不掩飾心中委屈,皇帝也再三表達不再信任——活似那和離的夫妻,為了誰是誰非僵持不下。
門口站崗的近衛統領駱思恭眉頭緊鎖,殷士儋身後看顧的錦衣指揮僉事蔣克謙若有所思,皇帝身側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魏朝面無表情。
于慎行與李長春對視一眼,終於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
戶部早就意欲收歸鹽政與票務大權,又恐殷士儋意氣用事,蓄謀壞事,這才醞釀許久,引而不發。
如今皇帝趁著南巡,先是微服召見,再當面直言不諱,其目的本就在於直面殷士儋的不滿。
殷士儋顯然第一時間便讀懂了皇帝的意思!
既然皇帝抱著這種打算當面詰問,那殷士儋必然要倒一倒苦水,說一說委屈——辯論對錯也好,擺出條件也罷,總歸是今日特許,過時不候。
相反,殷士儋若是在這種時候隱忍受侮,風平浪靜,那才真是取死有道!
不過,雖說是皇權特許的怨懟,但這種境況下,也很難不真情流露。
「八年前微臣得陛下詔復,臨危受下整頓鹽務的職司,難道微臣彼時也不得陛下信任麼?」
殷士儋猛然抬起頭,動搖脫落成榫卯結構的牙齒,被咬得隱隱有間隙配合的趨勢,瞪大的瞳孔透過微紅的眼眶,直勾勾看向皇帝。
與張居正、高儀這些人不一樣,他殷士儋可不是靠著東宮舊臣的恩寵得勢。
當初因材而用,如今以信而罷,到底是因為他的年老材朽,還是皇帝日漸多疑?
在場之人都能看出殷士儋此時此刻表露出的踉蹌悲情,多少有些共鳴。
饒是奔著做政治交換而來的朱翊鈞,此刻也不由生出一絲惻隱之情。
朱翊鈞思索良久,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跪伏在地的殷士儋面前:「殷卿既然將委屈說到這個地步,朕也與殷卿說說朕的難處。」
「既不是用夠了殷卿的才能,由得戶部摘桃,也不是朕在皇位上坐久了,變得薄情寡恩。」
說著,伸出雙手,輕輕將殷士儋扶了起來。
「無非是身不由己而已。」
朱翊鈞一邊將殷士儋扶到椅子上,一邊騰出一隻手,指了指殷士儋,又指了指自己:「你身不由,我也身不由己,所以你我君臣,只能分道揚鑣。」
殷士儋面聖匆忙,來不及穿戴護膝,跪久了畢竟腿部酸麻,被皇帝扶著,一屁股便坐到了椅子上。
聽了皇帝這番言語,張嘴欲言。
朱翊鈞擺了擺手,打斷了殷士儋,自顧自繼續說道:「就拿濟寧這灘淺水來說。」
「王杲、路迎兩家於卿有傳道之恩,吳岳是卿當年朝中鄉黨,郭朝賓是你家姻親,文廷贊以師侍卿……數不勝數。」
「小小的鹽政衙門,其內擠滿了這些州內世家的旁支遠親,贅婿庶子,彼輩恨不得連村裡的狗都塞到鹽政衙門來看門。」
「與這些蟲豸廝混,殷卿安能做得純臣?」
文廷贊所在的文家,乃是昭勇將軍文士安傳下來的世家,三世孫於成化十年升濟南衛指揮使,四世孫降敘濟寧衛指揮同知,往後便一直世襲濟寧衛指揮使。
王杲、路迎、吳岳、郭朝賓,則是嘉靖、隆慶以來的四位尚書,也壘築起了濟寧豪族裡四根最高的閥閱。
當然,此外還有無需多言的濟寧州知州署曲阜縣事孔弘復,佐官顏孟兩姓,等等等等。
中樞掛名的大人物,在地方上自然貴不可言,濟寧州的胥吏小官,多年來都是在這些門閥之間流轉。
這些都是濟寧坊間廣為人知的消息,連道旁稚童都能聽說過一二——畢竟百姓最愛傳權貴們的順口溜,什么小縣不大四尚書,什麼一片雲兩朵花,反攻倒算十八家之類的,歷代皆如此。
總而言之,當年殷士儋短短時間便在濟寧州籌建出一座鹽政衙門,哪裡少得了這些權貴的襄助。
這還只是濟寧,整個山東都數不清有多少姻親鄉黨。
而為官之道,又向來講究互惠互利,水乳交融。
正因如此,殷士儋對鹽政衙門的控制,絕非空降某某大員可以比擬的,以至於朱翊鈞也對其投鼠忌器,不得不好言相勸。
另一方面,這也是殷士儋作壁上觀,分投下注的根本原因。
正所謂以其成者,必以其敗。
一旦失去了這些鄉黨的臂助,殷士儋的影響力必然急轉直下,恐怕再也做不得地頭蛇,只能做個好忠臣——偏偏家中子孫不爭氣,根本走不通仕途。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外如是。
皇帝娓娓道來,殷士儋的嘴唇從翕動欲言,開始逐漸顫抖。
魏朝適時端來茶水,配上糕點。
朱翊鈞也沒繼續糾纏殷士儋的身不由己,只是點到為止:「卿為姻親鄉黨掣肘而身不由己,朕受國勢裹挾,自然更加不得自主。」
「朕幼時觀覽歷代國史,每見皇帝苛待功臣,心中便尤其不齒,暗襯日後朕必定不做寡恩之君。」
說到這裡,朱翊鈞突然自嘲一笑:「但如今方知,艱苦創業,哪有餘力善待功臣。」
房內眾人面面相覷,偶有眼神交換。
朱翊鈞心有所感,扭頭看向身後翰林院的李、於二人,輕描淡寫問道:「二卿修史著書,博聞強識,可知為何?」
二人想著李唐劉漢,憶起本朝太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殷士儋,心中一時驚疑不定。
奈何人精一般的皇帝都問到頭上了,二人也不好招以往慣例虛言糊弄。
于慎行想了想,昂首對曰:「回陛下的話,臣以為,莫須是功高震主,不便大位傳續。」
朱翊鈞搖頭不止:「大位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李長春連忙扯了扯于慎行的衣角,搶過位置駁道:「臣以為不然,蓋因人心常變,彼時立功,過後觸罪,非人主所能左右。」
這就是純粹的說好話了,朱翊鈞笑了笑,不置可否。
「朕倒是有些心得。」
朱翊鈞也不糾纏,在眾人的目光下,負手踱步到窗前:「八年前,正值國勢衰頹之際,鼎革呼之欲出,奈何朕以沖年踐祚,天下軍民孩視,朝中朋黨相爭,著實威福不彰,又朕是想做事,又難做事。」
「彼時用人,哪有什麼信與不信,別無選擇而已。」
「楊博雖然結黨營私,但朕看中他樹大根深卻一團和氣,便用了;王崇古雖然官倒官賣,但在軍中最負威望,朕也用了;張翰雖然才能稀鬆,但畢竟是元輔所薦,朕也不得不用。」
殷士儋側身傾聽,心知鋪墊得差不多後,便要到自己了。
果不其然。
「復起殷卿時,朕甚至只當卿是誇誇其談的清流,寫詩作賦不是誇耀『帝寵詞臣弄彩毫』的文章,就是擺弄『金華殿裡談經客』的資歷。」
「尤其殷卿還對『詞臣』、『寵臣』這等稱呼,頗為自得,實難給朕一個能把事做妥當的好印象。」
「但彼時朕意欲剖解兩淮鹽課,以江北制江南,非山東地方大威望者不能為,除了殷卿,朕其實別無選擇。」
當初余有丁作為殷士儋的副手,王希烈緊隨其後巡撫山東,也有為殷士儋萬一無能而托底的考量。
皇帝背對著眾人,口中不斷說著冰冷的話語。
于慎行與李長春二人偷偷對視一眼,不由得心有戚戚。
誰知道風向變得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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