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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敬終慎始,紀綱就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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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辦案的五城兵馬司,名義上雖屬兵部,但在業務上受都察院巡城御史領導。

副都御使陳吾德,臉色難看地瞪著都御史徐一忠。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廝為何自告奮勇,要親赴兵馬司研審荷花案是否有冤。

徐一忠滿臉苦澀,逕自出列,伏地不語。

整個人在殿內,官服在身上顫動不已,不知是氣氛在震,還是人在抖。

將人悉數點了一遍後,張居正肅然斂容:「難怪哪怕荷花案的真兇落網,仍不得翻案。」

「難怪杭州府一案哪怕死者復生,都能以『雖死者誤認,然兇手無誤」搪塞過去。」

「難怪刑部換了這麼多尚書,從劉自強、王之浩、張翰,到如今的潘晟,法司竟半點起色也無。」

「原來—是針扎不漏,水潑不進。」

好生駭人聽聞的八個字!

殿內群臣勃然變色,對張居正的激烈措辭措手不及。

潘晟等人更是顫聲抗辯:「元輔!我等絕非結黨!」

張居正不做理會,只是感慨不已:「還道陛下讓我過問這等小案作甚,本以為是陛下小題大做,不意是我眼界窄了。」

「陛下不是著我來議荷花案的。」

說及此處,張居正氣質陡然一變,竟是牙關緊咬,一副森然語氣撲面而來:「陛下是讓我來剷平你們這些山頭的!」

文華殿的廷議如火如茶。

首輔勃然大怒,午飯都不讓吃了。

萬壽宮的午睡意猶未盡。

穿戴好後的皇帝,睡眼稀鬆地磨蹭到萬壽宮正殿,

中書舍人早已換完了班,在殿內等候。

朱翊鈞呵欠連天,撇了一眼王應選:「王卿回來了啊,散朝了?」

他也沒特意去記今天是哪個中書舍人值文華殿,只是午膳時候,魏朝正好提了一句小王被大王教訓的事。

弄得朱翊鈞現在看到王應選就覺得喜感。

你好好一個顏門四人之一,怎麼能去湖廣給探親的首相私下匯報中樞的工作呢?

不像話。

王應選自然不知道皇帝正在腹誹自己,面上頗有些不滿地開口道:「還未散呢,元輔說要議一整天。」

「也就方才群臣實在餓極,元輔才讓廷臣們先分膳,微臣瞅著空擋,便與姚三讓換了班。」

朱翊鈞聽罷,倒吸一口涼氣,好一個工作狂!

他當然知道自已交辦的事情一天肯定議不出個結果,否則也不會傳口諭讓張居正「後日奏對」了。

只不過著實沒想到,張先生竟然一回朝就直接廢寢忘食,加班加點!

自愧不如啊!

朱翊鈞決定三天之內再也不喊累了。

皇帝狼狠從榜樣身上汲取了短暫的力量,口中還不忘關切正事:「議得如何了?」

王應選對答如流:「元輔上午主持了廷鞠,先是替荷花翻案,又將近日數起遭受非議的案件,打回刑部,令左侍郎許國重新研審。」

朱翊鈞嘆了一口氣。

其他陳年舊案也就罷了,但唯獨荷花案,按理來說,他這個皇帝也有責任,死刑覆核的名單,得皇帝硃批才行,荷花案是他親筆硃批的。

但皇帝深居宮中,不可能真的把每個案子的卷宗、案犯、證據,都親自看一遍,所謂覆核,早已流於形式。

偏偏這案也不如小白楊案出名,連基本的印象都沒有一一當然,他並不知道,事實上,荷花案歷史上翻案,也並非三法司良心發現,而是「都人競稱荷花兒冤,流聞禁中,

帝大怒」,因為是靠萬曆皇帝淳樸的是非觀翻的案,所以並不值得士林傳唱。

朱翊鈞搖了搖頭:「幾名刑曹如何處置?」

王應選省略了廷鞠的過程,言簡意地總結道:「審奪該案流程來看,南京刑部尚書翁大立、五城兵馬司把總張國維,明知冤屈,刻意掩蓋;而大理寺卿王三錫、金都御史徐一忠,則是迎合上官,炮製冤案。」

「元輔要以謀殺之罪,誅殺翁大立、張國維。以瀆職不法,流放王三錫、徐一忠。」

「一些老臣以為應當小懲大誡,文華殿上還在為此爭執。」

朱翊鈞聽了這個結果,倒還算滿意。

爭執不下就對了,到了大家上上票,皇帝再出面做個決定,便順心如意了。

這也是如今張居正不可或缺的原因。

申時行和王錫爵到底入閣時間太短,威望不夠,經常被汪宗伊、潘晟這些老臣頂得下不來台。

只有張居正能壓住這些老古董。

當然,並不是說老臣不對,只是做事的方式方法一定會有分歧。

老臣們念著翁大立為大明立過功,替皇帝流過血,朱翊鈞卻只看到這廝明知真相,還故意炮製冤案,害無辜。

有功?有功一樣得對這廝使用炎拳!

朱翊鈞搖了搖頭:「不是議得差不多了麼,元輔下午還要議什麼?」

他大致能猜到,只是迫不及待想確認一遍。

王應選低著頭:「元輔由荷花案借題發揮,炮轟三法司,而後又直言朝中山頭林立。」

「著部院堂官下午到會,自查自糾,相互誡勉。」

朱翊鈞長舒了一口氣,好先生,好眼力!

他確係就是這個意思。

朱翊鈞滿意之餘,又有些悵然地緩緩靠回椅背上。

自從南郊祭天,貶了上百朝臣之後,朝中,或者說文華殿的廷臣,盡數是支持變法的新黨。

但黨內無派,千奇百怪。

剔除外部敵人之後,內部相應地,就顯現出一些不好的苗頭。

能走到部院堂官位置上的新黨骨幹,都不是什麼尸位素餐的人物。

除了他這個皇帝,這些英傑骨幹們,也都在思考和積極探索新政的方向。

人和人總不可能是完全同頻的。

應該說,在探索過程中,這些國家袖領之間出現不同的思路是正常的,也是不可避免的。

關鍵在於,有了不同的思路和分歧怎麼處理。

顯而易見,官僚系統在處理異議時的原始慣性,遠遠超越了皇帝這些年對黨內施加的影響。

整個系統,會自然而然地,理所應當地,越過皇帝,推行自己的想法。

最先出現徵兆的高級官員,其實是溫純。

溫純為了將他改土歸流的西南大政上升為國策,竟然當著自己和申時行的面,替楊應龍做遮掩。

這種歷史上弒妻殺岳母,肆意閹割治下百姓,縱兵血洗綦江城的人,在溫純口中生生變成被土司欺負的白蓮花。

而就在旁邊的申時行也無動於衷。

若不是開了天眼,朱翊鈞恐怕都發現不了。

當然,溫純是忠臣。

在土司、漢化土司、流官之間,拉攏漢化的楊氏打壓非漢化土司,才是經得起歷史檢驗的百年國策。

歷史上大明朝走了另一條路,安撫土司,鎮壓了漢化土司,其結果就是土司吸取了前車之鑑,一干非漢化土司暗中聯合,發動了波及川、黔、雲、桂四省,死傷百餘萬的奢安之亂。

正因如此,在溫純瞞著皇帝也要推行這種干犯天和的國策時,朱翊鈞並沒有戳穿,只是將溫純調任貴州。

貶謫敲打的同時,也給溫純機會親力親為,操辦好這事。

在溫純之後。

清丈所帶淨的各省民變上,文華殿的廷臣,是所有廷臣,全都不約而同地越過了皇帝的意志。

度由大家都日持,但對於其中遇到的阻礙,到底是溫和勸離?還是粗暴鎮壓?

警如曲阜的事。

沈鯉調動緹騎鎮壓曲阜,在朝中掀起不少紛爭。

像汪宗伊、王國光、朱衡這些大儒,在事涉百姓的問題上,都有著超乎尋常的憐憫,

對沈鯉彈劾幾乎雪片一般飛秉西苑,什麼作風粗暴,枉顧民意云云。

朱翊鈞肯定不可能讓沈鯉像隆慶年間的海瑞一樣,下面做事上面視學棄子的,出於對沈鯉的保全,他直接嶄奏疏留中不發。

這自然而然被解讀學皇帝對沈鯉行為的支持。

在第二天的文華殿廷議上,群臣竟然硬頂著皇帝的暖味態度,公開批評沈鯉!

這些廷臣本對皇帝特設巡撫下省辦案的做法有意見,朱翊鈞當然理解。

這是科層政治的個腦,排斥寡頭政治的本能,誰坐到對應的位置上都差不多,朱翊鈞也無亞在每一位廷臣的腦都種中下三戶腦神丹。

但話雖如此,按照這麼多年的默契而言,這些廷臣不應該越過他這個皇帝的意志。

這給了本以學南郊祭天排除異己後,就能夠對朝局如臂指揮的朱翊鈞,當頭一棒。

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官僚系統自發的意志,朱翊鈞愈發提起警惕。

當帶著注意去審視朝中大小事後,朱翊鈞猛然驚覺,這朴官僚系統的意志,遠遠比他想像的普遍而強勢!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三法司抱團!

三法司的官吏,按理淨說應該是各自有各自的意志才對,但真遇了事,才發覺這些舉竟不約而同得排斥外舉,一副誰插手刑名,誰就是敵舉的狂躁模樣!

杭州府當初的案子多簡單?

死者都回淨了,杭州府硬生生又找了一具白骨出淨,大理盆與刑部聯名上奏,說案犯雖然沒殺此舉,但卻殺了彼舉。

愣是給文華殿群臣噓得一愣一愣的。

荷花案更是一目了然的冤情。

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當初幾名衛官,1制冤案的不是南京刑部尚書,就是大理盆卿,唯一堅持疑點的潘志伊,早就被貶去廣東按察司看水庫了。

他這個皇帝想翻案,結果生生嶄三法司逼得同仇敵氣,逼出了一道不可名狀的集體意志!

所以朱翊鈞才以一打三法司學切秉,交辦給張居正一個削平山頭的長期任務一一北京城是平原,不該有太高的山頭。

皇帝仰頭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似乎在長考。

不同於先前短暫的思索,這次的遐思極其長久。

久到王應選都以學皇帝莫不是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御上才響起一聲嘆息:「王卿,替朕擬旨。」

王應選連忙鋪好紙筆,正襟危坐。

朱翊鈞沉默片刻。

雜草自然要時時清理,但各部院水潑不進也不是一朝一夕煉成的,否則也不會有內閣與部院百年相爭了。

情形如此,屆時張居正單打獨鬥,只怕也壓不住場子。

還是得下猛藥才行!

好半響後,朱翊鈞才緩緩起身,一字一頓:「茲有四川巡撫海瑞,紀綱就理,累年堪磨,清丈有功,乃升右都御史掌都察院,著其即刻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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