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以一持萬,樹碑立傳(2/2)
粗壯的雙臂被葛成抱在胸前,其人以蜂腰虎背輕巧地撞開擋在身前的一名骨千,再度走到眾人視線矚目之處。
豪邁的氣勢、聳人的言語、瀟灑的氣度,簡直是活生生的賊首做派。
葛成環顧四周:「談判得講誠意。」
「某家先發問了,本該該何大俠好生作答,回應我等的不滿,展現一番談判的誠意,事情才談得下去。」
「奈何某家在道上混的,官面、大俠、前輩當面,非要擺起架子,反客為主,某家也不得不接下。」
「既然如此,某家便先示一示誠意。」
一系列輕車熟路的動作,彰顯了他行走江湖多年的豐富經歷。
竟眨眼間便再度抓住了主動權。
殿外的喧囂慢慢停歇,幾名骨幹被壓得毫無存在感,部眾們殷切的視線中飽含信服。
「何大俠問某為什麼要出這個頭,其實很簡單。」
「某從來都是與官府作對的。」
葛成一邊說著,一邊撥開幾名骨幹,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某混跡江湖多年,見識過的官民紛爭不在少數,因此染上的性命更是不計其數。」
「幾年前,浙江有個叫莊冀的知府卸任後,搶奪當地富農的鹽田,那農戶求到某頭上,某便路見不平,將壬知府哄到了海上,將壬知府片了數百片,醃在了鹽地里。」
「再往前,有個姓楊的御史,因為下人是個半大小子,做事笨手笨腳,便將那小子扔到雪地里,活活凍死,某聽聞之後,找了個機會將楊御史刺死在了青樓里。」
「哦對,今年杭州府又捅出一起陳年冤案,有人外出做工幾年沒音信,官府便認定其被人謀害了,生生找了個兇手出來給凌遲了,今年『死者」都返鄉了,
官府還咬死不肯翻案。」
「某一時氣不過,某便趁著咱漕幫年初送貨的功夫去了趟杭州,順便將拿辦案的聶捕快綁回了船上,可惜,這隻招供到開天闢地時襲擊了盤古,便沒撐住咽氣了,口供還在這間寺廟裡供著呢。」
葛成說到這裡,轉過身抬手朝佛像前指了指。
他兩手一攤,認真地看看何心隱:「某跟何大俠不一樣,跟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員沾不上邊,也不懂爭權謀利那一套,某行走江湖,只做最簡單的事情,
鋤強扶弱!」
「這次,也是一樣。」
言辭懇切,語氣真摯。
何心隱靜靜聽著,也不由為之動容。
尤其聽到鋤強扶弱一句後,何心隱抿著嘴輕輕點了點頭。
葛成見狀,這才如釋重負,展顏一笑。
他是真心不希望何心隱誤會,將他視為心機深沉,兩頭算計,只為了金銀財寶,亦或者詔安為官的那一類人。
葛成將陳年舊案一股腦往外捅,只是希望何心隱能明白,自己是一名真正的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與話本有相符的一面,無非就是拉幫結夥,打打殺殺。
同時,又與「遠離朝政,自稱一統」的美化加工有所不同,基本上很難有脫離政治的存在。
或者說,能不能參與政事,向來是「大俠」的標準。
聞名天下的大俠,無不是貫徹自己的意志,向朝局施加影響。
當初藍道行算計嚴嵩,邵朽在隆慶年間為高拱謀劃「復相」,汪直稱王建制一心互市,莫不如是。
至於一省之內舉足輕重的人物,往往是開幫立派,設卡收稅,與地方鄉紳、
官府互為表里。
臂如招納亡命的太倉張家,乃至葛成托張家的關係這些年寄身的漕幫,多是這等現狀。
混得最差的,當屬不沾權勢的獨行客。
只能單打獨鬥,口中喊著行俠仗義,幹著劫富濟貧的勾當,葛成便是如此。
雖說今次山東之事有太倉張家暗中授意,卻也是實打實地自己願意出這個頭只是,這一次與以往不同,他遇到了何心隱一一與自己立場截然相反的道上大俠。
越是無名的俠客,越是敬佩那等操弄風雲,動搖局勢的大俠。
葛成素來敬重何心隱。
殺污吏抗苛稅、算計奸相嚴嵩、週遊天下講道、揭帖諫言皇帝-簡直就是江湖傳說。
當江湖傳說站在對立面,著實不是什麼好受的體驗,
甚至一度讓葛成懷疑起了自己。
到底是何心隱背棄了江湖道義,還是他葛成行差踏錯。
何心隱察覺到的暖味,概是來源於此。
因為哪怕是葛成自己,也著實在猶疑之間。
他只想向面前這位當世大俠論個明白,到底誰錯了。
葛成就這樣坐在門檻上,旁若無人般說著掉腦袋的話。
「某是不禪於扯旗造反的。
語及此刻,可謂驚煞旁人。
不僅葛成身後幾名骨幹勃然變色,院中的赤民們更是翁然作響,齊齊縮了縮脖子。
葛成視若無睹,聲音再高了三分:「嘉靖三十二年,師尚詔率區區三百饑民造反,不幾月,便擁兵數萬,轉戰三省,破府、州、縣城數十座,殺破官軍萬人,某得能耐未必比師尚詔差了,身死道消前博個名聲出來亦是垂手可得。」
「不過,彼時是天災,百姓飢死餓斃無算,太祖留下的賑濟倉空空如野,賑濟的銀兩成了貪官們的華貴首飾,百姓實在沒了活路。」
「如今是人禍,朝廷與士紳鬥法,逼得咱們停耕罷市,補稅退田,雖說破家困斃就在眼前,好歹未將路徹底堵死。」
葛成說到這裡,轉過頭,視線在一眾骨幹以及何心隱身上來回巡。
他頓了頓,從門檻上緩緩站起身,面朝院中幫眾,斬釘截鐵而又意味深長地開口道:「某既不討財,也不求官,只是不願見鄉里鄉親做了神仙鬥法下枉死的蟻!」
「某在這裡給個准信,但凡老爺們給窮酸們許諾一條活路,某便將這自家這條賤命賣將出來!」
寫到這一幕的時候。
何心隱感慨方分,手中的筆也頓了頓。
昏暗的民房內,亮看一盞煤油燈。
作傳不是一而就的事,整理當日見聞,編撰成附錄,同樣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只不過作為親歷者,代入感實在過強,何心隱每寫一句,就感覺彼時的場景一一浮現在眼前。
何心隱深吸一口氣,準備排解多餘的心情,繼續落筆。
就在這時。
他突然停下了筆,緩緩抬起頭來看向屋外。
創作往往忌諱打擾,但有風吹草動,便會停了思緒,何心隱這反應,顯然是屋外來了客人。
果不其然。
一道恭謹的問候,伴隨著敲門聲,一併傳入屋內:「先生,縣衙那邊傳話來了。」
何心隱的心緒突然被拉回了現實,他擱筆起身,三兩步便來到門口。
拉開門扉,借著屋外稀薄的月光,何心隱看清楚來人的面容,臉上露出笑意:「是仲好啊,進來說罷。」
馮從吾從善如流,跟著何心隱進了屋。
鄉間不似城裡,民居雖然簡陋,卻並不狹窄,兩人並立綽綽有餘。
何心隱坐回案前,看著眼前這名從容的學生,忍不住感慨道:「他人都覺民居苦寒,不願踏足,也就仲好怡然自得了。」
這話里的他人,自然是門下其他子第。
與別人比起來,眼下這位名喚馮從吾的學子,雖說門下求學的時間最短,卻是最孚真傳的一位。
馮從吾謙虛一禮,嘴上也沒忘了正事:「先生,沈部堂與余巡撫,明日要去一趟孔府,來信請您一同前往。」
何心隱一:「餘部堂要去孔府?」
曲阜縣鬧了數日,余有丁這位巡撫都不見蹤影,眼見都要塵埃落定了,怎麼還來沾惹孔家這個麻煩了?
馮從吾見狀,小心翼翼解釋道:「聽縣衙那邊說,前日元輔途徑山東,眼見民亂四起,極為不滿,在濟寧『動員』了一番才繼續北上。」
何心隱聞言,才得知內情,恍然大悟。
難怪除了曲阜縣外,充州各縣的民亂也迅速平息,原來是張居正施過壓。
地方父母官大多是撞鐘的和尚,要這些人不顧安危,親自出面開解亂民,實在過於奢求。
若是沒上官逼迫,只怕要在衙門裡「遙控」到事態自然平息。
何心隱不由感慨:「霸道也非全無用武之地。」
他早年間與張居正見面論過道,雖不喜其人權勢薰心的性子,卻也不得不承認其能為力。
沈鯉這個外官沒這個威望,地方大員殷士詹、余有丁這些人又不知什麼想法,做事總留三分力。
也唯有張居正這種人出面,立竿見影。
馮從吾年齡不大,不過二十四,但出身名門的緣故,對朝野中事總有自己的看法:「元輔施壓,卻是逼得地方官做法頗為粗暴。到底不如先生仁義愛民,春風化雨。」
兗州府一場亂,曲阜是最平和的。
其餘地方還是殺一批,抓一批,放一批的老套路,實在稱不上仁政。
何心隱搖了搖頭,換做以往,他多半也是這等心思。
但自從前次與皇帝論過一場後,多少有了些許新的視野。
朝廷沒有這麼精細施政的能耐,也派不出第二個何心隱,很多時候只能在很壞與不那麼壞之間抉擇。
兗州民亂不可能等著他何心隱一縣一縣春風化雨過去,若是不能快刀斬亂麻,兗州府恐怕還得亂上一陣。
眼下既然要登門孔府,只能說明事態已然悉數平息,要繼續清丈了。
也不知鬧了一遭後,千年世家會不會引頸就戮。
想到這裡,何心隱正色道:「莊子裡的隱戶就差幾家了,待我明日早起將這幾戶錄完,便去縣衙報導。」
馮從吾得了信,便行禮要告退。
何心隱卻沒有立刻放馮從吾離開。
他擺了擺手,出言喚住了後者:「不急,仲好來都來了,替老夫掌掌筆墨罷。」
說罷,他伸手揉著眼睛拉著馮從吾來到桌案前。
到了這個年紀,早就沒了鑿壁借光的本錢,甚至稍微昏暗些,看書寫字都吃力不少,與弟子念寫,也算為人師者的慣例了。
馮從吾被拽著來到了桌案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掌筆墨往往是嫡傳弟子的親近活。
馮從吾師出名門,幼承庭訓,拜師何心隱,不過是為了雜百家,充其量算個記名。
眼下何心隱一副親近的做派,反而讓他不知如何拿捏分寸。
但話雖如此,馮從吾稍作猶豫後,還是行了一禮,一屁股坐到了案前。
何心隱給馮從吾收拾桌案,口中絮絮叻叻。
「仲好啊,乃父是一代關學名流,家學淵源,你自幼習得關學要旨,及年長又求學長安,先拜蕭九卿,再師事沈。」
「入太學以來,問學於顧憲成,求道於許孚遠,又兼修了幾位宗師的新學。」
「可謂沾概諸學,博覽道理,如今在老夫門下,隨著實踐了一番世事,可有不同體悟?」
這是日常考校。
馮從吾拿起筆,頓在半空中:「回先生的話,並無過多體悟,只對聖人之學感悟愈深而已。」
何心隱主動壓好桌案上的紙張,看著自家學生青澀的面龐,好奇等著下文。
馮從吾低下頭:「覺民行道。」
何心隱聞言一愜,旋即撫掌大笑。
「賢哉,仲好也!」
這是分量極重的稱讚,可見何心隱對這名弟子的滿意。
但這番誇讚並沒有讓馮從吾露出笑意,反而眼睛盯著桌案一言不發。
片刻後。
馮從吾看著桌案上的書稿,不著痕跡轉移話題道:「這是老師當日的經歷?
老師要學生念寫,還是譽寫下來?」
文稿已經寫了大半,上面有不少塗改的內容。
念寫自然是寫完,譽寫便是工整抄錄,為拓印雕版做準備。
何心隱見馮從吾不接話茬,心中嘆了口氣。
他已經六十四了,不避諱地說,沒幾個年頭可活了。
真傳弟子裡面,胡時中詩文唱和,名響一地,呂光午文韜武略,養望結社,
都是一時之選。
唯有經學傳承,尚無可寄託。
只因一眾弟子不夠離經叛道,仍舊奉行「得君行道」那一套,反而是後入門的馮從吾,已然走上「覺民行道」的路,深孚真傳。
奈何他雖有心傳授衣缽,但也沒有趕著上的道理。
也罷,長遠的事急不得。
何心隱搖了搖頭,按下心思說回眼前正事:「老夫口述便是,勞煩仲好稍作修飾了。」
馮從吾正襟危坐,執筆恭聽。
何心隱沉吟片刻,略微整理思緒,而後便開始娓娓道來:「彼時,葛成言之鑿鑿欲為赤民百姓掙條活路·—.」
昏暗的燈光下,口誦成文,落筆成書。
彼時彼刻的場景,繼續鋪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