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函矢相攻,執兩用中(1/2)
第266章 函矢相攻,執兩用中
卯時的鐘聲早已散去,文華殿外的漢白玉丹陛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清霜。
一場早朝議畢,皇帝開河的計劃已然上升為國家意志,文華殿群臣陸續散去,準備各回衙署逐級布置任務。
今天沒有出太陽,天氣略顯陰冷,淡淡的光照撒進殿內,為散朝的諸臣拉出長短不一的陰影。
張鶴鳴仍舊沉默地站在殿內的陰影里,仿佛還沒從這場變局中回過神來。
出殿的同僚與其擦身而過,神情各異,宋良佐鼻孔朝天地俯視著張鶴鳴,侯於趙更是不吝嗤笑。
這廝顯然還想不通,鄉黨們何故突然就棄了自己而去,拜服在皇帝的淫威之下。
畢竟,表達些許異見,乃至暗中使絆子,向來是地方士紳面對朝廷政令的常態。
王等人且不說以死明志吧,好歹也應該消極對抗才是。
怎麼就突然跪了呢?
這就是當局者迷了,無論是宋良佐,還是侯於趙,對此都看得一清二楚,王除了忍辱屈服外,根本別無選擇。
宋良佐當年主持南陽新河,親眼見證了新河舊河的興衰,對商賈貿易最為敏感。
譬如夏陽,在南陽新河開挖以前,只是一個小漁村,而在隆慶年朱衡開鑿南陽新河後,夏陽立刻改村為鎮。
大量管河衙門匯聚,營造碼頭,吸引客商,陸續出現了山西、河南、浙江、安徽、夏鎮五個商幫,各種商號多達200餘家—尤其康阜樓、會景門兩家,雄踞河上。
這赫然昭示了加河沿岸的美好前途。
那麼,作為反面的徐州呢?
號稱舟車鱗集,貿易興旺的漕運重鎮,在運道分離之後,其商貿往來會不會日薄西山?
答案當然毋庸置疑。
只怕要立刻如沈德符所言,自通加後,軍民二運,俱不復經,商賈散徙,井邑蕭條,全不似一都會矣!
侯於趙親自考察過徐州與加河,對黃、運沿途城鎮的政治地位有著更進一步的認知。
想當初,黃河決徐州魁山堤,洪水灌入州城,朝廷因為國庫空虛,便有言官議論,國庫空虛,暫時擱置救災,修築堤壩即可。
朝廷當然否了此議。
作為運河至關重要的一環,朝廷寧可從軍餉里掏出四十萬兩白銀,也要不遺餘力地救治災民,生怕徐州兩岸的百姓受了委屈,疏浚運河不夠用心盡力。
但此一時彼一時。
在侯於趙看來,如今黃、運將分,日後黃河若再度侵害徐州城,朝廷還會不會如此靡費————恐怕就是兩可之間的事了!
這當然不止是文華殿朝臣的臆想一歷史上,天啟四年,黃河再決徐州,朝廷便一掃往日溫情,直接冷漠地扔出一紙公文「將州治遷於雲龍山,而河事置不講矣。」
總而言之。
運黃分離,絕不僅僅是一項水利工程,更深刻決定了徐州作為漕運重鎮的商業地位,以及在治黃保運全局中的政治地位。
徐州面對如此巨變,眼看便要從水脈特區變回小漁村,政治地位與商業地位一落千丈。
百姓不禁就要問了,何以至此?
若是涇渭分明地從工程的角度遷移運河也就罷了,偏偏是在審查徐州官場窩案之際,按照坊間百姓的習性,又怎麼會不將其聯繫起來呢?
莫須便是徐州官紳豪右與中樞交惡,招致了雷霆之怒!
那麼,深受切膚之痛的官民士人,會把這份怨憤算在誰的頭上?
文華殿群臣自然沒聽過後世的案例,但前唐的淮南節度使高駢與朝廷交惡,害得商貿重心從江淮轉移到兩浙,當地日用貨物一貴再貴,氣得當地百姓偷偷刨高驕祖墳的事,可是殷鑑不遠。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
皇帝卻並沒有對王追打窮寇,反而再度展現了他的仁德,拋出一條陸運主幹的樞紐地位作為補償。
要想富,先修路,水路換了道,陸路立刻就成了救命稻草。
試想,徐州這些士紳鄉望只要不想七老八十了還背井離鄉,除了毀家紓難地支持,還能怎麼辦呢?
操弄民意之人,同樣被民意裹挾;自恃命脈之人,同樣被人掐住了命脈。
王已然嘗到了苦果,張鶴鳴卻仍舊情懂無知。
文華殿內,群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張居正走在最後,錯過張鶴鳴之時,看著後者一副可恨又可悲的模樣,忍不住停下腳步。
偏頭打量許久,他才忍不住搖了搖頭。
張居正也懶得學皇帝拍肩,只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嘴唇翕動:「陛下有句話說得好。」
「個人私利與天下公利,從來都相依而存,唇亡齒寒。」
「慎之,慎之。」
張居正也不管張鶴鳴能不能聽懂,說完這句,便邁步出了文華殿。
文華殿外,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觸手可及。
「元輔留步。」
從文華殿出來,張居正剛披上大擎,便被一道聲音喚住。
他繫著衣領,順勢別頭就去,才發現海瑞從步道旁匆匆迎了上來,顯然是特意在此等候自己。
「正想去尋剛峰,邊走邊說。」
張居正身形顧長挺拔,頷下那部標誌性的長須理得一絲不苟,烏黑油亮。
他一邊捋著鬍鬚,一邊駐足等候,待海瑞走到近前,才伸手作請,雙雙踏上步道。
冬月的雪已經下過許多場了,紫禁城中的樹木光禿禿,顯得冷冷清清。
兩人並肩行在步道上,不時跟往來的官吏回禮。
「海剛峰,諸事繁多,咱們閒話少續,按照工部初步擬定的工期,徐州水次倉、中河都水司、
中瑞館等衙署,年後便要陸續遷去泇河沿岸,都察院這邊,可還來得及?」
海瑞在步道旁守株待兔,顯然是有話要說,但張居正偏偏率先開口,自顧自拋出議題。
這當然是張居正故意端起的上官姿態,海瑞既有威望,又得聖眷,連內閣首輔也不得不在言行應對上時刻警惕,稍作壓制。
也不知海瑞有無察覺張居正的強勢。
他只順理成章地接過後者的話茬,無奈地搖了搖頭:「窩案牽連甚廣,著實快不起來,更何況還要公審,多半曠日持久。」
水司也好,戶部分司也罷,既然要遷至加河另起爐灶,自然要順勢重新打造一批由清廉能吏組成的班底。
用皇帝的話說,就是要發掘在徐州這灘爛泥中依舊守身持正的「向進之士」,發揮帶頭作用,在加河工程中展現出新風貌。
這就不得不依賴都察院去蕪存菁,把壞人扔去刑場,把好人請去泇河了。
但這是慢工出細活。
想趕在過年前後就搞完?顯然是犯了剛克錯誤嘛!
面對客觀規律,張居正倒也沒說什麼只要結果的話,退而求其次道:「也罷,那就勞煩海剛峰,給陳吾德再加派些許人手。」
「清流能吏————年前能分辨出多少是多少,讓張國璽一併帶去泇河,剩下的再慢慢甄別。」
「這樣對陛下也好有個交代,就說,留些好官給徐州百姓,恢復元氣。」
這種不經商議直接吩咐的口吻,既是韜謀善斷,也是頤指氣使。
得到的反應往往也因人而異。
海瑞臉上雖然難以擠出客氣的神情,語氣卻盡顯從善如流:「稍後都察院部議,我便命河南道御史與大理寺交通案情,儘快率人趕赴徐州。」
聲音輕飄飄的,聽不出任何脾氣,剛一落地就散進了呼嘯的冷風裡。
張居正微微轉頭看向海瑞,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升任九卿高位之後,海瑞一掃以往冷硬的脾氣,竟多出幾分忍讓謙禮。
隨著這番下意識的打量。
張居正發現,海瑞愈發清癯古拙了,觀骨高聳,指節分明,寬厚的緋紅大掛在他單薄的骨架上,被寒風一吹,顯得內里空蕩蕩。
唯獨一雙眸子,並未如他的脾氣一般,隨著齒齡漸長而變得渾濁,依舊冷硬如鐵,寒光綻射。
張居正打量著海瑞,海瑞則渾然不覺,昂首注視著前方。
兩人一時無言,默默漫步在御道。
天空中漸漸飄起雪花,無辜的落到房頂,有幸的停在兩人肩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居正看著海瑞嘆了一口氣,不無感慨道:「國事多磨,汝賢執掌都察院才不過數月,著實清瘦了不少。」
不瘦才奇怪。
自隆慶六年海瑞起復後,幾乎馬不停蹄,前腳查完兩淮,後腳就被叫去湖廣,剛治完四川,立刻就被填進了中樞的磨盤,說是當牛馬使喚也不為過。
從公事說到私事,首輔口中稱呼,悄然從生疏的號,改為直呼表字了。
海瑞倒是看得很通透,他難得露出笑意:「割肉餵鷹尚且贊一聲佛祖功德,我能焚此殘軀,燃與國事,豈非天大的功德?」
他當然聽出了張居正的意有所指。
方才的張居正稍顯咄咄逼人,自己卻在姿態上一再退讓,許是讓首輔生出了感慨。
張居正說國事多磨,除了承認他海瑞的苦勞外,何嘗不是在說中樞局勢複雜,並不適合橫衝直撞之輩。
多磨多磨,若是磨平了剛峰的稜角,天下人會不會為此感到可惜不好說,至少他張居正會。
而海瑞的回答更是簡單。
直也為國,屈也為國,皇帝命自己欽差地方,那就橫衝直撞;皇帝把他抬到了都御史的位置,就該相忍為國。
至於稜角會不會磨平————磨砥礪,同樣也是多磨。
張居正捋動鬍鬚的動作不由一頓。
不過他到底並未多說什麼,只輕輕頷首,動作很小,若是稍遠些,甚至都看不到。
張居正似乎終於回過神來:「差點忘了,剛峰尋我,是為了徐州一案舉一反三之事?」
皇帝做事的風格向來如此,定點爆破完,反而是另一場更大範圍新政的開始。
鹽政如此,宗室如此,徐州窩案更是如此。
海瑞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元輔慧眼如炬。」
「這幾日,部院對行在轉呈的建言,大多有了共識,唯獨蕭良有的奏疏,已然部議了六七次,直到今晨,幾位都御史、十三道御史仍舊分歧巨大。」
「我的意思是,都察院姑且先不要畫押了,等明日早朝直接廷議,聽聽諸位同僚的想法。」
張居正愣了愣,驚訝地瞥了海瑞一眼。
部院的事情向來都是先有共識,再上早朝過會。
內部分歧巨大,讓廷議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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