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冬日可愛,勝任愉快(1/2)
第270章 冬日可愛,勝任愉快
午炊煙起處,鱸膾正鮮肥。
「到飯點了,列位諸公,吃什麼?」
先別管工作量飽不飽滿,到了該用膳的時候,就得趕緊帶上碗筷直奔單位食堂。
皇帝這個習慣保持得一向很好,剛一到飯點,御營外就響起了皇帝的聲音。
申時行與潘季馴一左一右,替皇帝掀開帷幄。
正在整理卷宗的萬恭等人聽到動靜,連忙起身行禮,又迅速被皇帝虛按坐了回去。
趁皇帝入帳擦身的瞬間,申閣老小聲提醒道:「陛下,諸就是列位,疊床架屋了。」
諸,就是眾多的意思,諸公就是列位公,皇帝犯這種詞義重複的語法錯誤,可是容易被儒生寫成士林笑話的。
皇帝撇了一眼申時行,正想說些什麼。
這時候潘季馴突然插話,主動替皇帝解圍:「申閣老太過古板了,陛下此言,語法上雖有瑕疵,但在語用上,卻是重新賦予其新生。」
「個中差別,懸殊極大」啊!」
到底是八股文出身的進士,哪怕技術官僚,真要搞儒生詭辯,也是不弱於人的。
大家都在用的病句就不是病句了,叫新時代新用法,說著還順道現場活用了一例語義重複的搭配。
申時行不由一滯,沒好氣道:「潘總理生捏自造,可謂文心雕蟲,實在令人堪憂」。」
非要說語病在廣泛日用中被賦予新生的話,申閣老舉得這一例詞組一令人堪憂都用成士林共識了,才叫貼切。
反駁中帶對方論點的標準示例,這才是狀元郎的水準嘛。
朱翊鈞聽得有趣,實在沒忍住,哈哈笑了兩聲出來:「二卿莫要互相廝打」了!」
如飛花令一般,文人的益智小遊戲能玩得起來自然是好玩的,皇帝甚至還想再接一輪。
三人這有說有笑的模樣入帳,引得同僚們紛紛側目。
傅希摯與劉東星對視一眼,納悶皇帝都親自丈量黃河那駭人聽聞的數據了,理應憂心忡忡才對,怎麼就樂成這樣?
萬恭疑惑打量著潘季馴,風趣輕鬆的模樣出現在潘總理身上,實在難得一見。
孫繼皋不關心河事,跟著躍躍欲試,一心想參與皇帝文字遊戲。
也就司禮監魏朝還記得皇帝的初始需求,連忙上前打斷施法:「萬歲爺,今日風大,木材也被海風朝露浸潤,委實生不了大火,午膳只能用小火熬煮碎肉。」
「不過尚膳監就地取用了些許河鮮,萬歲爺可要嘗嘗?」
出門在外就是這樣,一日三餐追求不了口味,能管飽就不錯了。
朱翊鈞擺了擺手:「靠海吃海,有什麼吃什麼。
出差嘛,隨便對付對付就行,等去了揚州再大戶。
跟魏朝吩咐了一句後,朱翊鈞又朝帳內一干近臣招呼道:「收拾吃飯,等吃完飯,咱們一起議議黃河的事。」
帳篷雖然加裝的皇帝專用皮膚,但雕龍畫鳳並不能改變帳篷本身屬性的簡陋。
人都差點擠一塊,哪還有辦公區域和用膳區域分開的條件。
長條木桌上擺滿了圖表文書,兩側各擺另一條長木凳,能坐四名堂官,負責整理歸納檔案的中書舍人,只分了個矮凳,跟一摞一摞的卷宗擠在角落。
若非地上鋪著地毯,正中間單獨擺上了御案和龍椅,外人恐怕要以為是什麼牛棚。
朝臣手腳很麻利,皇帝一聲令下,直接漫捲文書,一股腦扔給中書舍人,堆到角落。
眨眼間,幾條長桌上便空空如也,唯獨御案上一摞奏疏,旁人不便輕動。
朱翊鈞走到龍椅前,愣是沒坐下去。
他看了看御案上的奏疏,又看了看申時行。
申時行迎上皇帝的目光,理所當然道:「今晨在校場臣與陛下說過了,都是京城送來的奏疏。」
好叫皇帝知道,案牘庶務可不會憑空消失,跑得再快,也有被追上的時候。
朱翊鈞無語:「朕才缺班幾天?怎麼送了這麼多奏疏過來?」
出外勤都這麼辛苦了,結果剛回來就看到一堆待處理,未免過於影響食慾。
申時行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的。
在徐州微服私訪都多少天了?
京城哪知道皇帝鬧這齣,奏疏一個勁往南京送,堆了都不知道多少了,正好申時行要來面聖,可不得一塊帶過來?
當然,想歸想,申閣老宣之於口的,當然是正經原因:「快到年關了,事情繁多。」
「再者,其中大部分中極殿都圈點過了,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本,須要陛下御批。」
多數抄送,少數是請批。
朱翊鈞這才勉強點了點頭,伸手按住要搬開奏疏的內臣:「算了算了,送膳罷,朕邊吃邊看。」
待會還要開專題會,日常事務只能見縫插針處理了。
「猗歟!陛下宵衣旰食————」
申時行大為感動,嘴巴一張,連說了七八句吉祥話。
朱翊鈞懶得理會這廝。
他施施然坐到了龍椅上,拿起案上的熱巾,敷了敷眼睛,準備開始工作一不知道是不是運動後吹了冷風的緣故,感覺有點眼澀頭暈的。
見皇帝批閱奏疏,申時行也默契掐了話頭,搬來長凳跟潘季馴坐到萬恭、傅希摯對面,與同僚們一起正襟危坐,等著乾飯。
不多時。
大帳再次被掀開,魏朝領著尚膳監的小太監魚貫入內。
「魚兜子,相傳是孝慈高皇后娘娘親手為太祖改良的菜,萬歲爺快嘗嘗。」
午膳品類還算豐富。
除了煮肉、青菜、米飯外,還有淮白魚、螃蟹、螺螄這些水鮮。
眨眼便將君臣面前擺滿了菜餚。
朱翊鈞正坐在御案後,翻看著奏疏,見狀騰出左手,拿起銀箸點了點,示意大家開動。
他隨手夾了一筷子粉條,喃喃道:「朵顏衛頭目長昂,泰寧頭目花孛來長禿,建州女真頭目張假,各進馬匹,傳報虜情————」
「具體傳報了什麼虜情?」
當初南巡前就把應該匯報的事確定了下來一惟文武除拜、四裔朝貢、軍伍調發,上請行在外,余常務不必啟聞。
四裔朝貢這種事自然應當呈報,但具體的虜情不涉及調發軍伍,也就按制不報了。
當然,皇帝既然看見了,還是忍不住問一句。
申時行嘬了口米湯,咽下後停頓片刻,才出言答道:「朵顏衛長昂奏稱,喀喇沁部不知為何,與土蠻汗生出齟齬,從下半年開始,雙方就衝突不斷。」
「女真張假則是獻出了古勒寨地理水文,自請為李成梁嚮導,願為我朝打殺王杲之子阿台。」
朱翊鈞皺眉不已。
朝廷打了朵顏衛一頓,又提前收編了三娘子,塞外的局勢走向,已經與歷史不盡相同了。
尤其是土蠻汗。
土蠻汗前幾個月就該率六萬鐵騎部犯境了,結果左等右等也沒等來,反而跟喀喇沁部衝突上了,完全想不明白這變化應在什麼地方。
女真的情況也略有不同。
阿台是王杲之子,王杲在萬曆三年被打殺後,阿台便立刻召集殘部,占據古勒寨,繼續跟朝廷作對,算是世代賊藩了。
不過,按歷史走向,應當在萬曆十一年,李成梁才找到帶路黨,裡應外合攻破城寨,將阿台就地正法。
沒想到現在就跳出了個女真降夷張假,仰慕王化,主動請求做帶路黨。
有了帶路黨,遼東方面想必也不介意順手為之。
就是不知道這早了兩年,努爾哈赤的父祖還會不會如歷史一般,在此役中伏誅。
朱翊鈞搖了搖頭,憑空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說到底,打鐵還需自身硬。
他默默將這本奏疏略過,繼續翻看。
申時行見皇帝已然問罷,便低頭繼續乾飯。
他按習慣將米湯泡進飯里,原湯化原食。
剛吃兩口,皇帝的聲音就再度響起:「皇后說,朕有皇嗣以來,還未祭告過祖陵。」
「加之韓宜妃自有孕以來,日漸顯懷,太醫診脈後,亦私下稱皇二子。」
「祖宗福澤在上,朕既然途徑泗州祖陵,不能不祭告祈福。」
「申大學士,能否再替朕跑一趟?」
申時行茫然抬起頭。
不是,這種苦差事也扔到自己頭上的麼?天這麼冷,老出外勤也不是個事啊,說好一起去揚州呢?
他心裡不太樂意,但面上還是輕車熟路地一臉驚喜狀:「為陛下分憂,臣不勝榮幸!」
申時行頓了頓,適當露出一絲隱憂,遲疑道:「不過,臣越俎代庖,會不會怠慢了宗法禮儀?」
這種事按理來說那都是什麼駙馬都尉,國公侯爺,這一類勛貴幹的。
內閣大學士跑腿祭祖,跌份啊!
見申閣老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朱翊鈞難得解釋了一句:「這事本該交託給成國公。」
「奈何成國公正在整肅紫金山,實在抽不開身。」
「只能勞煩申閣了。」
朱希忠當年為國事做了刀俎,屠戮王爵,死後仍問罪,移爵給了朱希孝。
同時奪去了成國公一脈在錦衣衛耕耘多年的職權,蟄伏至今。
外人多猜測這是皇帝卸磨殺驢,但實際上,這才是正兒八經的心腹待遇。
此次南巡,朱希孝明面上仍不顯山不露水,暗地裡接的可都是最緊要的任務不等到朱希孝將南京紫禁城梳理完,朱翊鈞是真不敢住進去。
所以,人家的業務更重要一點,祭祖這種苦差事啊,還真就得申閣老上。
申時行無可推脫,只能雀躍應下,含淚低頭扒拉湯泡飯。
剛扒了兩口,他突然想起什麼,立刻將口中飯食咽了下去。
他嘬了口米湯清口,才抬頭看向皇帝,說起另一事:「陛下,說到紫金山,臣突然想到,還有一件瑣事,尚需陛下定奪。」
朱翊鈞正在扒飯,不方便說話,只瞥了申時行一眼,示意他說下去。
申時行頓了頓,開口道:「孫丕揚被罷免後,賴在南直隸不肯回原籍,非要見陛下一面,聲稱有要事奏陳陛下。」
「南京吏部本來想輦他回去,結果這廝打著檢舉揭發,為陛下肅清南直隸柔克分子的幌子,躲進了都察院裡。」
「這個把月下來,孫丕揚為了賴在都察院不走,張口就是咬人。」
「紫金山二百個官員典吏,生生被他咬出一百八十個刺客反賊。」
「陛下可要當面過問一二?」
申時行的語氣頗為無奈。
當初文華殿公議,對孫丕揚的處置就是打回原籍,冠帶閒住,不撐回去肯定不行。
但這檢舉揭發的關口把人撐走吧,說不得皇帝又要疑心南京欲蓋彌彰,是不是在阻隔天聽,攔截污點證人。
孫丕揚這一手,純屬是癩蛤蟆趴腳背,淨膈應人。
朱翊鈞聽罷,也立刻明白其中門道,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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