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敕始毖終,牽馬墜蹬(2/2)
余有丁不明所以。
他迎上皇帝的目光,只見皇帝笑著搖了搖頭,嗤笑道:「節目?」
「論筆桿子,朕這個當世聖人,儒學宗師,手握新聞版署,未見得聲音小了半分。」
「要論銃杆子,今日大閱禮不就是為了耀武揚威,鎮壓不服?」
「孔家有幾個營,敢稱節目?」
余有丁聞言,驚愕失語。
半晌都未回過神來。
朱翊鈞看了一眼余有丁,也不再說什麼。
先易後難也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像兼併這種事,「易」往往不過是「難」的陰影,不給「難」修理好了,就會有無數的「易」衍生出來,怕是只能一直在「先易」上面打轉,最後喊兩句「水太深」草草敷衍了事。
自上而下是革故鼎新最後的機會,要是走不通,就只能等著自下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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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什麼宗室外戚,什麼高官顯貴,什麼豪門大族,誰敢出頭就得一路殺過去。
想到這裡,朱翊鈞偏頭看向張宏:「火候差不多了,大伴稍後將近日的奏疏都盡數批覆了。」
「代藩阻撓度田,罪魁朱俊槨論死,朱充鯤等人廢為庶人。」
「潞城王朱充煜坐視群宗出城,若罔聞知;太平王朱鼐鉉不行參奏;王府長史王明輔、署教授胡官,輔導失職,著法司按律重處。」
「池州知府郭四維、徽州掌印同知閻邦寧等人,抄用舊冊,搪塞大政,陽奉陰違,阻礙清丈,論死。」
張宏躬身應是。
等了片刻見皇帝沒動靜,小聲提醒道:「陛下,還有南京戶部右侍郎孫光祜,劾安慶知府葉夢熊度田怠緩一事。」
葉夢熊是跟郭四維、閻邦寧同一批因為度田事被彈劾的官吏,自然不便例外。
朱翊鈞顯然沒忘。
他沉吟片刻,還是擺了擺手:「孫丕揚限令安慶府一月之內度田清戶,此非人力所能為,葉夢熊自然是置若罔聞。」
「孫光祜這位前巡撫,是在陰陽怪氣,說孫丕揚急功近利呢。」
「替朕去口諭,安撫孫光祜,令葉夢熊如故,便可。」
「至於孫丕揚……將這事拎出來上廷議說,再去旨曉諭諸省撫按官,引以為鑑。」
層層加碼是政績考核制度下無法迴避的問題。
加碼搶跑,做出成績,那是地方大員的能耐。
但同樣地,弄出了事情,也不能兩手一攤,拍拍屁股不認帳,要追責的。
這又何嘗不是撫案官們考核的一環?
張宏不知道皇帝哪裡得知的原委始末,也不多問,只是默默應下。
便在這時,鉦鼓響器戛然而止。
朱翊鈞抬頭看了一眼,只見說話的功夫,儀仗便已然經京城御道,來到了安定門前。
出了這道門,外面便是總協戎政官率領大小將佐,戎服跪迎,中軍鳴炮三響,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兵部、鴻盧寺官員早已等候在安定門前,作為導引。
這些熟面孔朱翊鈞自然沒興趣多看。
他視線一轉,便看向了城門前鶴立雞群,氣度儼然的王崇古。
以及身後的蒙古女人。
御駕輕輕落地,朱翊鈞從御駕上起身走了下來,等候著兵部官牽來御馬——這就是皇帝的小任性了,走過場這種事,騎馬還是比御駕顯得有武德一點。
一旁的張宏上前攙扶,順著皇帝的視線,低聲指認道:「陛下,王崇古身後之人,便是忠順夫人,蒙古人所稱的三娘子。」
朱翊鈞神情溫和朝王崇古頷首示意,實則是不動聲色用餘光打量著三娘子。
三娘子今年應當正好三十歲,站在王崇古身後矮一個腦袋,卻也看得出身形挺拔,目光炯炯,眼神清澈明亮,氣度絲毫不輸王崇古。
但或許是塞外風吹日曬的緣故,看起來竟與陳太后差不多,得有個三十五六歲的模樣了。
拋開膚齡不說,骨相倒確實極美,對得起趙士喆「骨貌清麗,姿性穎異」的評價。
加之異域風情為裝,積年掌兵氣勢為飾,一幅生人勿進的模樣,煞是好看。
也難怪接連為祖孫四任大汗所娶,倚為傳家寶。
朱翊鈞暗中打量,口中卻是不停:「忠順夫人這兩日是什麼反應?」
三娘子雖然是奉詔入京,但朱翊鈞卻是授意禮部,以年節休沐為由,故意晾著三娘子,將其安置在四夷館,等閒不得進出。
同時,又一再以「俺答汗何故抗旨不遵」、「皇帝極其不滿」這等話,派太監詰問三娘子。
直到今日,三娘子才與朝鮮、瓦剌、土司的外臣們,一道被請來閱禮。
如此施壓,朱翊鈞現在很是好奇這位的反應。
張宏壓低聲音回著話:「陛下,三娘子這兩日依舊如故,每日晨練,而後便托四夷館向陛下問安,白日看出逛街,入夜便向禮部借書翻閱,甚至連王都督府上,都未去拜訪過。」
「只是偶爾會向左右表達思鄉之情,言說怕家裡人不放心,怕部下無端鬧事云云。」
他口中的王都督,自然是王崇古。
雙方作為宣大舊識,來往密切,三娘子被如此施壓,都未向王崇古聯繫,實在沉得住氣。
朱翊鈞不由得再度看了一眼三娘子,嘖了一聲:「不愧為右翼的無冕之王,果是個厲害的聰明人。」
而此時的三娘子,則是光明正大地打量皇帝。
草原人盡皆知,大明朝是個幅員遼闊的帝國。
皇帝要把持數以千萬計的青壯,不得不蝸居在宮殿裡面,處理著小山一樣高的政務。
別說馳騁沙場,身先士卒,竟然連離開宮殿曬太陽的時間都屈指可數。
這也造成了明朝的皇帝與草原大汗最大的區別,智慧深邃、陰柔瘦弱。
三娘子如今親眼所見,發現所謂的人盡皆知,或許也只能信一半。
皇帝比起部落的一眾首領,說不上魁梧。
但是,也實在說不上陰柔瘦弱,大概是,健康的青壯。
若是後者打了一半的折扣,那麼智慧深邃這種事,是否也需打折扣呢……
皇帝召她入京,到底是單純因為當初石茂華過境,要出一口氣,還是她這些時日所做的腹稿一般,為明蒙局勢,另有計較呢?
應該信王崇古對皇帝「胸懷天下,囊括明蒙」的評價呢,還是應該信她這些時日向太監行賄,所得到的皇帝「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的態度呢?
上一次明朝閱兵,為大汗封貢打下了基礎,時隔十年的閱兵,又是劍指何處呢?
三娘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皇帝,心中思緒不斷。
見隨從正替皇帝牽來馬匹,三娘子與王崇古閒聊套著話:「陛下為什麼不乘御輦了,聽說穆皇帝上次閱兵,就是一路馳到了閱武門的宮殿中。」
她算是漢事通,歸化城這座漢城,便是她親自取的名字,給大明朝獻的禮。
大明朝只要不算生僻的故事,一般都略知一二。
王崇古面無表情,解釋了一句:「陛下乃是大君子,文成武德,六藝齊驅,值此閱兵之際,自然要御馬而行。」
不管私下怎麼樣,明面里王崇古還是不會給三娘子好臉色的。
三娘子剜了王崇古這正經模樣一眼。
她正欲再問,卻見皇帝已然翻身上馬,正往安定門外而去,途徑身前。
「恭請陛下校閱三軍將士!」
三娘子有樣學樣,跟著禮部官行外臣禮。
她被晾了許多時日,自以為皇帝多少要等到此番耀武耀威之後,才會接見自己。
哪料,大明朝的皇帝聞言後,突然勒馬暫駐,轉頭投下視線:「忠順夫人。」
三娘子下意識連忙深吸一口氣。
她很快反應過來,欠身道:「外臣拜見皇帝陛下。」
朱翊鈞頷首回禮,沉吟片刻後,突然露出和藹的笑容:「忠順夫人,朕胯下的駿馬,乃是萬曆元年時,土蠻汗為賀朕登基,所贈之禮。」
「此乃烈馬一匹,朕等閒也不敢駕馭,今日大閱,為了天朝上邦的顏面,炫耀武功,朕不得不強撐駕馭,一干近臣又唯恐朕出了差錯。」
「朕方才見得忠順夫人,突然福至心靈……」
朱翊鈞頓了頓,和藹地眯起眼睛:「忠順夫人,能否為朕牽馬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