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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逡巡畏義,非常之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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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境內昨夜剛下過雨,兗州各縣也難能倖免。

一地的泥濘,為度田的基層皂吏平添了幾分辛苦。

今晨雨一停,泗水縣的各處耕地里,再度出現了一群手持規矩尺度的皂衣小吏,對著身前的田畝一陣測量計算。

人數眾多,風風火火。

消息稍微靈通一點的人皆知,這是沈鯉的爪牙,也就是巡田衙門自戶部委派、欽天監借調、求是學院實習的會計們,正在覆核田畝。

但阻力大的事項,工作環境往往並不怎麼好。

各縣所推舉出的「公道正直兼有才幹,眾所推服者」名義上是來輔助度田的佐役,但這種挑選標準下,選出的是什麼出身不用猜都知道。

別說輔佐,無不是四處搗亂,故意挑刺,攪擾度田。

與此同時,還有不知哪裡來的壯漢,虎視眈眈,陰狠的眼神死死盯著一干會計們的臉,嘴唇翕動,不時咬牙切齒做出兇狠表情,施加心裡壓力。

但有驅趕,就是一陣撒潑打滾,嚷叫著官府心虛,恐怕是收了誰的好處要偷偷挪動界碑。

甚至還有不明所以的佃戶被招呼過來,聚集在外圍喧囂推搡。

但凡官府要重拳出擊,孔家祭官、當地鄉紳趕忙出面說和,優待百姓,不要激化矛盾云云。

本部主事官為此忙得滿頭大汗,時而出面安撫佃戶,時而協調差役警告閒漢。

正經活更是不能忘,在田埂上穿行來往,聽會計們上報田畝數據,再拿著山東地方重繪的魚鱗圖冊逐一核實。

沈鯉看著眼前的紛擾喧鬧的景象搖頭不止。

中樞欽差到場,尚且這幅模樣,也難怪地方大員無不感慨度田之難了。

萬曆七年定製,巡田衙門主監督覆核,到地方只做抽樣檢查。

而被監督考核的,自然是各省的縣府以及兵備道衙門。

是故,山東兵備宋應昌,以及兗州知府、泗水知縣等官,如今正陪同沈鯉左右,不時介紹地方的情況。

沈鯉的皂靴上,每走幾步便沾滿泥濘,只好不時伸出皂靴,利用田埂邊緣,刮掉附著其上的泥巴。

不慎驚擾了休憩的菜花蛇,正欲表達不滿,就被左右叉在田埂上,不得動彈。

沈鯉負手站定,舉目眺望著其中一小片田:「眼前這片地,縣衙以往備案的稅基是三百四十六畝,清丈後魚鱗冊上記有四百五十一畝。」

「多出百餘畝,自然是清丈之功,但……」

「諸位同僚,我現下身臨此境,只是放眼望去,怕是千畝都不止了。」

他回頭看向一干地方官:「這是個什麼說法?」

宋應昌聞言皺了皺眉頭。

作為按察副使充任的兵備道,已經算是大員了,度田之事他哪怕盡心盡力,也無暇深入基層,此刻被問及,也只能朝府縣等官吏投去質詢的目光。

泗水知縣李實馨正欲往後縮,只覺腰間猛然被推搡了一把,身不由己踉蹌出列。

回頭只見兗州知府周有光低頭看著田埂。

李實馨心中暗惱。

感受到沈鯉、宋應昌等人的目光落在了身上,他只好硬著頭皮開口:「回沈巡撫的問,這是大畝與小畝的區別。」

「田地徵稅按畝計,但因為各種歷史原因,有地一畝八分以上折一畝者,有二畝以上折一畝者,有三畝以上折一畝者,有七畝以上折一畝者,有八畝以上折一畝者……」

他小心翼翼看向沈鯉:「是故,所錄一畝未必是實際一畝,沈巡撫目之所見不甚準確,魚鱗冊上所計,才是綜合折賦之計地。」

這並非李實馨生造的原因,而是確有其歷史淵源。

開國以來,民少地多,進行了一輪編戶齊民,以及無主之地的重新分配。

為了開墾荒地,自然少不了政策優待,積極踴躍的,就多畝算作一畝,落於人後的,那就只有真切的一畝——「當地先者占地頃畝甚廣,屯民後至,頃畝甚狹。故謂之小畝、廣畝。」

小民手中的大畝逐漸規範,地頭蛇手中的大畝就逐漸沿襲成了「歷史淵源」。

也就有了看似千畝往上,登記下來只有四百畝的奇觀。

汗牛充棟的歷史文件,向來是搪塞上官的好辦法,但沈鯉做足了功課,並未被糊弄住。

他搖了搖頭:「嘉靖年間清丈,大學士桂萼奏過這事,說山西山東等地方,大畝四百八十步至一千二百步為一畝不等,小畝二百四十步為一畝。」

「地方官吏,上行造報則用大地以投黃冊,下行征派則用小地以取均平。」

上報就按大畝的數目來報,稅賦打對摺都不止,收稅時就不一樣了,必然要按小畝來收,若是有大戶人家的稅不好收,就均平到小民頭上。

至於差價哪去了?

別問。

沈鯉轉頭看向顯然被糊弄住的兵備道宋應昌,口中略作解釋:「彼時桂萼得知時大為震驚,還特意到兗州府滋陽縣看過。」

「滋陽縣,原有官民地二十四萬五千五百二十畝,但因富家與里正、書吏串通,嘉靖年間,額田只剩十九萬畝。」

「這十九萬畝亦是水分十足,其中大戶大畝,七百二十步一畝,小民小畝,二百四十步一畝。」

「於是,桂萼便奏請世宗旨意,各省一律以二百四十步為一畝,不分等則,一例起科。」

「宋兵備猜,滋陽縣清丈後,最後得田幾何?」

宋應昌看著侃侃而談的沈鯉,各種舊事信手拈來,詳細數目脫口而出,心中不由升起一絲佩服。

再看滿頭大汗的府縣官吏,心裡哪還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順著沈鯉的話,恭謹問道:「下官學淺,不知該縣得田多少畝?」

沈鯉也不賣關子,口中吐出一個數目:「自十九萬畝,暴增至六十六萬八千七百六十六畝!」

宋應昌聞言愕然。

哪怕心裡有預料,也萬萬沒想到,大小田畝的稅基差了三倍不止!

若是上報按大畝,收稅按小畝,中樞竟然只能分得三成!

沈鯉轉而看向面色慘白的知縣李實馨,橫眉冷對:「李知縣,嘉靖年間就廢除的舊例,也敢拿來搪塞本官嗎?」

這已經是興師問罪了。

巡撫大員當面喝問,李實馨惶然失措。

見李實馨扛不住了,兗州知府周有光終於出面。

後者上前一步,作揖告饒。

等沈鯉朝他看來,周有光才苦笑連連:「沈巡撫說的理是這個理,但,嘉靖新政,方至中道便被撥亂反……不幸毀棄了,地方官吏沒了大政依憑,自然也獨木難支。」

「下官到任之時,大小畝早就故態復萌數十年了。」

周有光姿態放得極低,理由也說得過去。

沈鯉搖了搖頭:「若只是這事也就罷了。」

「此前在金鄉縣覆核數目迥異,包納繁多,周知府說是有難處;寧陽縣田畝覆核田畝多出二倍,懸掛、詭寄無數,周知府也有理由;今日到了泗水,又頭頭是道,以大小畝之事搪塞本官。」

說到此處,沈鯉猛然作色,振聲怒呵:「兗州府攏共覆核三縣!你竟然一事無成!」

聲如洪鐘,驟然響起,驚得周有光身子一抖。

「下官無能!下官無能!」

周有光旋即駭然失色,當場在田埂上下拜求饒。

沈鯉冷冷看著周有光:「你不是無能,你是太有能了,長袖善舞,誰都不想得罪。」

「都怕事成這樣了,還貪戀官位作甚?」

「但凡要點臉皮的同僚,都早早致仕了。」

周有光連連告饒:「沈部堂誤會下官了,實在基層千頭萬緒,一團亂麻,不敢逞一時意氣橫衝直撞!」

眼見沈鯉無動於衷,他乾脆咬牙和盤托出:「沈部堂!兗州各縣,牽扯眾多。」

「田畝非屬一人,多為村社、全族之共有,經過包納、懸掛、詭寄等名目混雜屬權,義莊、廟產、官田、學田,背後幾乎都是大戶、豪右、官紳、王府交替持有。」

「譬如前日經過那處萬畝良田,同時是天下世家的祭田,超品大員的族產,宗親國戚的宗產!」

「一如眼前大小畝之事,都是天上人的坐騎,便是孫行者,又奈之如何?」

知縣李實馨,在一旁聽得心有戚戚,連連嘆息。

兵備道宋應昌面色鐵青,一副「惹不起他們難道就敢愚弄我」的惱怒模樣。

恰在這時,主事官腋下夾著魚鱗冊匆匆而來。

左右為其讓開一條路。

主事官到得沈鯉近前,略微平復氣息後,語速極快地匯報覆核結果:「部堂,泗水縣覆核畢。」

「泗水縣魚鱗冊計地共二十七萬餘畝,抽查魚鱗冊在冊地二萬七千畝,實核有三萬七千七百一十八畝!」

知縣李實馨聽罷,擦了擦額頭大汗,大呼僥倖。

誤差正正好好未達四成!

雖已然到不職的範疇了,但情節一般,至多只作警告以及罰俸——這是巡田衙門頒布的明令,分檔賞罰。

當然,他是過關了,知府可就慘了,三縣之地,從三成九到七成二的誤差,無一合格,恐怕官位難保。

周有光伏地哽咽,再度連連祈求。

沈鯉目光淡淡,掃過一臉後怕的知縣李實馨,以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知府周有光。

最後與宋應昌溫聲吩咐道:「宋兵備,兗州知府周有光,陽奉陰違,瀆職不事,勞煩將其下獄。」

宋應昌早就蠢動,但此刻聞言頗有些意外。

按照巡田的明令,雖然周有光不職,但至多削為庶民,沒想到竟然要下獄。

但他只猶豫了片刻,還是咬牙招呼左右:「來人!扒了他的官服,送去按察司大牢!」

周有光霍然抬頭。

他著實沒想到,自己姿態都低到這個份上,這些大員還要從重處置他!

「我是正四品官!哪怕不法,至多貶官,你們無權將我下獄!」

周有光一把掙脫上前擒拿自己皂吏,怒目四顧。

幾名皂吏見狀,朝沈、宋二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若是按律來說,別說四品官,就是七品知縣,也斷沒有三言兩語輕易就下獄的道理——除非通倭這種大罪,還被當場抓了現行。

可惜,天高皇帝遠的官吏,並不知道代天巡牧,便宜行事這八個字,在萬曆一朝的力度。

沈鯉也不含糊,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沓明黃色的絹布。

他隨便從中抽出一張:「拿筆來!」

宋應昌也沒料到還有這一出。

他呆呆看著沈鯉在左右背上鋪開絹布,上面都察院的用印、內閣的票擬、司禮監的批紅,蓋在一行短小精悍的字上。

革某某職為民,下某某問。

所謂某某,竟是二處空白。

周有光看到這一幕,只覺錚錚鐵骨如同受了天雷一擊,酥麻顫慄!

這算什麼!?

國朝二百年!哪有用諭旨填空的!

只見沈鯉筆走龍蛇間,已然填闕完畢。

他堂而皇之展開誦念:「革兗州知府周有光職為民,下山東巡按御史安九域問。」

念罷,便將手中諭令示下。

眾人見狀,莫不驚駭,直愣愣看著沈鯉。

周有光面色灰敗,赫然失了言語。

即便宋應昌也怔然當場,不知所措。

沈鯉也不理會這些人,只轉而看向自京城跟來的山東道御史李得佑:「李御史,勞煩赴任補缺兗州知府。」

李得佑當年跟著趙用賢等人伏闕後,一直不得實職,跟著沈鯉出京巡田,自然是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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