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巧奪天工,開化萬物(2/2)
「臣錦衣衛帶俸指揮僉事李誠銘,拜見陛下!」
轉頭只見李誠銘火急火燎趕來,在門外下拜行禮。
看這滿頭大汗的焦急程度,多半是下課後一路跑過來的——頗有一種聽見親戚小孩來了家裡,正在擺弄自己貴重物件的緊張感。
朱翊鈞招了招手:「表兄來得正好,快過來,給朕介紹一下你這機關,怎麼就用上火藥了?」
「若是說不清楚,朕以後為表兄身體故,免不得要禁止學院領用火藥這等禁物了。」
說著,指了指跟前的火車。
好歹是皇親國戚,李誠銘自然也不會拘謹。
他順勢起身走到皇帝身前:「陛下見笑了。」
許是肩膀帶傷不便穿衣的緣故,李誠銘外衣是一件寬大袍子,披在身上頗有海軍大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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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李進跟徐階,情知自己瞎鼓搗弄自己的事,已經完全被賣給皇帝了。
聽聞要禁止自己領用火藥,更是心中急切。
李誠銘深吸一口氣,指著鐵疙瘩像模像樣解釋道:「回稟陛下,臣將此物取名為火車,有閥、缸、杆、軸、車等機構組成。」
「使用時,當先打開閥,將火藥投入缸中,點燃,杆為爆炸所驅動,帶動軸,最後使得車轉動。」
說著還扯了一下面前的連杆,示意軸與車,是如何被帶動。
朱翊鈞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原始麼?
爆炸就是技術?
他下意識問道:「火藥爆炸劇烈非常,能擅加控制?」
李誠銘撓了撓頭,也有些無奈:「工匠提的點子,說只要閥與缸封得嚴實就沒問題,結果試了幾次,感覺不是太好使,正琢磨是改進還是換個法子。」
說罷,就將徐階擠到一旁,對著跟前的火車指指點點,朝皇帝眉飛色舞。
「其一,正如陛下所說,爆炸劇烈,不好控制。火藥少加,車都轉不了幾圈,更別說帶動磨盤等物了;火藥多加,危險非常,尤其是缸,本身密封難度就不低,還要與閥、杆裝配,間隙亦或者過度裝配,效果都大打折扣。」
「其二,還是動力本身質地不行,以水驅動,源源不絕,中途無需人關照。如今臣這火車,尚且需要頻繁添加火藥,只能節省些許人力,卻不能大肆替換。」
「其三,感覺控制上只是差強人意,像蛤蟆一樣,戳一下動一下,哪怕解決了上述問題,能夠帶動磨盤,也只能一陣一陣地轉動,出的貨口感不行,影響市場。」
朱翊鈞看著李誠銘侃侃而談,心中只覺異樣感十足。
陽明後學泛濫以後,雖然使得社會道德嚴重滑坡,但好處也不是沒有。
所謂不破不立,在丟棄掉「君子恥於言利」的道德包袱後,人人都是搞錢的一把好手,貪污受賄,欺壓良善。
而重新立起來的新學說,新道德,新政治環境,則狠狠地剎了一下這些惡劣而簡單的搞錢途經。
現在能擺得上檯面的新途經,就是八個字——皇權特許,開門經商。
而李誠銘現在的樣子,一口一個汰換人力、影響市場。
簡直就是勛貴朝資本家蛻化的全過程!
「至於改進,工匠們想了幾個法子,首先是更換火藥配方,火銃需要威力,才如此配比,火車則應該反其道而行之……」
李誠銘還在喋喋不休。
朱翊鈞突然打斷了李誠銘:「為什麼非要用火藥驅動呢?實在太危險了,朕與母后就怕表兄有個三長兩短。」
李誠銘口中話語戛然而止。
皇帝上來就給他的「核心科技」否決了,若是李太后說這話,必然是純粹的關心,但皇帝多半就不一樣了。
出於對皇帝以往經常的「靈光一現」的信任,李誠銘當即請教道:「臣一時也沒有更好的法子,陛下莫非另有靈機?」
表兄弟可謂心有靈犀。
朱翊鈞旋即點了點頭:「朕看著,不就跟吹魚泡差不多?一頭吹氣進去,魚泡鼓起,另一頭放氣,就推動了連杆。」
李誠銘思索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差不多吧。」
一旁的徐階瞥了李誠銘一眼,這位李校尉還是沒被政治醃入味,想事情一入神,說話下意識就隨意起來了。
朱翊鈞自然不會跟表哥計較這小事,自顧自說道:「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選用火藥呢?只要能頂撞連杆不就是了?比如吹氣呢?」
李誠銘嘆了一口氣:「不瞞陛下,這是臣最初的法子。」
「奈何風的力太小,機構集風困難,根本不足以推動連杆。」
工匠們都說,除非去到山上,用巨大的葉片,才有可能以風驅動。
這種限制對李誠銘來說就沒什麼商業價值了。
朱翊鈞搖了搖頭:「吹氣吹氣,未必得是風,水汽如何?」
李誠銘一怔。
水汽?
他眉頭不由皺起,下意識就要反駁:「水汽之力,稍顯孱弱……」
朱翊鈞乾脆打斷了他:「表兄只說溫和的水汽罷了。」
「內廷燒水,水汽往往只能頂起鍋蓋。」
「你我都知道,當初皇祖父煉丹,一個不慎,水汽能頂起爐頂,騰飛數尺!」
「二者力差甚大,卻是為何?」
李誠銘聽罷,立刻想起自己方才所說,缸體之密封云云。
幾乎不用思考,脫口而出:「老道士的爐體密封定然極好!」
他一拍大腿,來回在房間中踱步:「對!對!這個法子好!封住缸,使勁往裡灌燒開的水汽,自然能頂動連杆!」
「甚至頻繁加料都免了,只需要在下方燒水。」
「不過水汽進去還需要排出來,這個應該好辦,加一根向下的冷管即可,水汽遇之便化水。」
「這樣的話,閥門恐怕得分進出控制了,具體怎麼設計還得問問工匠。」
「陛下……」
李誠銘轉頭看向皇帝,只見皇帝以及一干太監臉色正黑,徐階等一眾官僚仰面忍笑。
壞!得意忘形說錯話了!
李誠銘這才後知後覺。
他正要作出惶恐狀下拜請罪,朱翊鈞冷哼一聲,主動揭過這事:「不過,機構、零件難堪大用的事,恐怕還是難以避免。」
蒸汽機可不是簡單就能造出來的,工業工業,需要的前置科技可不少。
什麼軸承,什麼密封,什麼耐高壓金屬,都不是一夕之功。
甚至關鍵理論部分,氣體膨脹做功的系統研究更是兩眼一抹黑,只能胡謅一點經驗主義的東西稍加點撥。
不過話又說回來,資本主義市場嘛,最缺的是需求。
有了需求,一代產品將將能用就行,技術上再慢慢優化——好歹得在疊代這條路上先邁出一步再說。
李誠銘還在為稱呼了世宗外號而暗自悔恨,聞言連忙接過皇帝給的台階:「這事正要上奏陛下。」
朱翊鈞轉過頭:「哦?」
李誠銘頓了頓:「陛下,臣以為,如今各式零件、機構各工匠非但標準不同,甚至視之為隱秘,口耳相傳。」
「一旦二零件出於不同鐵匠,宛如水火不容,輕則失效,重則害人。」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憤懣:「臣這次就是如此被炸傷的!」
朱翊鈞看了一眼李誠銘,已經意識到這位表兄想說什麼了。
「也是臣找應用數學院的程院長,建立數學模型,計算互相之配合,才知道問題所在。」
「臣以為,能否以墨家之故智,下令工部,對基本之零件、機構、機關,制定標準,分門別類,登記造冊,工部通行。」
「如此,不僅便於互相配合使用,若是有所缺漏,亦可以數學計算校驗,乃至其後優化改進,也有據可查,有理可依。」
「如此統而綜之,切磋琢磨,才能奪天工而開萬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