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太祖故事,還復舊制(2/2)
「如此前赴後繼……」
「朕方才不免還在想,會不會今晚,便有人會學起昭武伯,領著京營與禁軍,殺到朕的皇宮裡來。」
皇帝和顏悅色,話中儘是虎狼之語。
話甫一出口,不論文武,紛紛勃然變色。
下一刻,便有人按捺不住,猛然跪倒在地,求饒不止。
「陛下!劉世延謀逆,與我等絕無干係!」
「陛下!我等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陛下明鑑!」
不斷有人拜倒在地,口呼冤枉。
朱翊鈞見狀,不置可否:「只是沒有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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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的難掩失望之情:「所謂君辱臣死……」
「朕的兵部尚書通敵叛國,朕的右都督聚兵造反,朕今日侍衛死傷不知凡幾,癱瘓的老師慘受得兵戈驚嚇,劉世延當面咒罵我親眷。」
「君上受了這般奇恥大辱,爾等只想與朕說一句沒有干係?」
「這就是朕的兵部!?」
「這就是朕的禁軍!?」
「這就是朕的京營!?」
「朕從內帑里拿出的幾百萬兩軍餉,都餵了狗麼!?」
皇帝越說越是按捺不住語氣,說至最後,已經近乎咆哮,渾身甲葉振振作響,勃發的怒意瞬間掃蕩校場。
在場眾人,無不變色。
王崇古立刻就要出列表態。
卻見皇帝根本沒有讓人插話的意思。
「羽林前衛指揮使何在?」
皇帝一聲低呵,夏愷當即渾身一抖。
幾乎下意識地,後者便狼狽跪地,倉皇回話:「陛下!臣……」
朱翊鈞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你不要稱臣了,回答朕,羽林衛兩日前搜身番僧失責,此後設卡攔截石茂華未果,今日劉世延謀逆失察。」
「再一再二以至再三。」
「你究竟是無能還是包藏禍心!?」
夏愷面色慘白,磕頭連連:「陛下,臣無能!臣無能!」
朱翊鈞面無表情:「無能?那你這幾日擅役軍人等七十名,又是所為何事?」
這是盧維禎昨日查出來的,並非朱翊鈞空口白話,故意驚嚇。
夏愷聞言,頭磕得越深越急,砰砰之聲不絕:「陛下,臣有罪!臣擅役軍人,為老母修繕房屋!」
呵。
一聲冷笑。
赫然是皇帝正在皮笑肉不笑。
「好!既然你提起你家老母,朕便赦了你侵吞軍餉,私縱石茂華,擅役軍人這些夷三族的罪過。」
他解下腰間佩劍,一把扔了過去:「自戕罷。」
一道拋物線划過,夏愷動作戛然而止,怔怔看著皇帝的佩劍落到身前。
眾人紛紛皺眉,側目看去。
朱翊鈞懶得再去看他,轉過頭再度呵道:「神機營戰兵二營練勇參將李承恩何在?」
李承恩正看著夏愷的戲,突然聽到皇帝喊自己,只覺晴天霹靂!
他連忙回過頭,迎上皇帝的目光,驚恐萬狀:「陛下!臣決計沒有參與其中!」
禁軍是禁軍,京營是京營。
前者二十六衛,錦衣衛、羽林衛都屬其中,直屬皇帝,戍衛京城,調度極為頻繁。
後者神機營、五軍營、神樞營,分屬戎政府,由總督、兵部侍郎管轄,除了日常操練,都老老實實呆在營盤,他李承恩沒本事,更沒機會參與其中!
卻聽皇帝語氣冷淡:「京營五軍營戰兵七營,練勇參將劉豸,不過是七年前,為朕所呵斥了一番,便一直懷恨在心,如今更是與白蓮教、劉世延謀逆刺駕。」
「朕聽聞李參將也懷恨在心,是準備什麼時候步劉豸的後塵?」
李承恩這才反應過來皇帝所指何事。
七年前顧寰履職京營,抓了一批典型,他與劉豸都在其中!
但劉豸造反,關他李承恩什麼事!當時除了他們,還有神樞營佐擊侯之胄等人,怎麼單單來找自己麻煩!
李承恩連忙匍匐在地,陳情道:「陛下!臣自那以後,便改過自新,盡職盡責,從沒有半分怨懟之心!」
話音剛落,皇帝的略帶森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是麼?你不是整日抱怨朕『瞎度田作甚』麼?」
李承恩霍然抬頭,面露大駭。
便在這時,噗地一聲,空氣中的血腥味陡然濃郁。
他艱難回過頭,只見羽林衛指揮使夏愷,利刃割喉,直直倒地。
李承恩喉頭攢動,口中不知不覺乾澀起來:「表親,我不學無術,不識大政,只是私下戲謔……」
皇帝此時生殺予奪,他只覺死亡陰影籠罩,驚恐之下不得不搬出大長公主,與皇帝攀起親戚來。
「卸甲去職罷。」
皇帝的聲音猶如天籟,李承恩叩首連連。
狼狽地踉蹌到顧寰面前,哆哆嗦嗦解下腰牌交還。
在場文武將這一幕幕盡收眼底,只覺心中一股寒氣壓抑不住地直竄天靈。
生殺予奪!當真就生殺予奪!
「鎮遠侯,卿總督京營,何以失察至此?」
顧寰正將李承恩的腰牌接在手中,便聽皇帝的聲音再度傳來。
他心中當即鬆了一口氣,為皇帝守了七年京營,終於能功成身退,不至於步朱希忠後塵了。
顧寰低下頭,當即拜倒:「臣有罪,臣請罷免。」
說罷,便將頭盔取下,置於身前。
卻並未聽聞皇帝正面答覆。
「陳侍郎、賈都給事中,兵部與兵科可有什麼交代與朕?」
陳經邦與賈三近聞言,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片刻之後,兩人才對視一眼,躬身下拜:「陛下,石茂華、劉世延謀逆,我等責無旁貸!」
待得這兩人表態後,皇帝終於顏色開霽,緩緩點頭。
朱翊鈞偏過頭,看向班首的王崇古,溫聲道:「王閣老,兵部、五軍都督府、京營、二十六衛禁軍,一概糜爛至此,為之奈何?」
皇帝話說到這個份上,在場武將或許還把握不住脈絡,只覺皇帝生殺予奪,好生威風,但一干文臣,無不默然失語。
王崇古轉動了一下略微有些僵硬的脖頸,抬頭迎上皇帝的目光。
對視。
無聲的對視。
兩人不知對視了多久。
王崇古終於輕啟乾涸的嘴唇,拱手回道:「我朝兵弊甚重,還請陛下大刀闊斧!」
話音剛落,便見皇帝展顏一笑。
幾名武臣似乎終於反應過來,文臣愈發沉默。
朱翊鈞深吸一口氣,輕輕邁步,走到帥台下,手掌緊緊抓住王崇古抱在一起行禮的拳頭,親自將其扶起。
後者身子僵硬片刻,才緩緩直起身。
朱翊鈞輕輕拍了拍王崇古的肩膀,再度轉身,拾階走回帥台之上。
他獨自站在帥台上,身形挺拔,面朝群臣:「朕作以下部署。」
一干文武自發將身子放低,彎腰恭聽。
隨行的中書舍人倉促來此,手中沒有紙筆,只好記在心中。
「罷鎮遠侯顧寰,京營總督之職,由左都督戚繼光接任。」
這是題中應有之意,顧寰自然坦然謝恩。
戚繼光心中固然感慨萬千,面上卻十分沉靜,一絲不苟恭謹下拜。
「削兵科都給事中賈三近為兵科左給事中,視京營戎政府,專司京營戎政。」
賈三近愕然抬頭,看向一旁的陳經邦。
後者還來不及回應,便聽皇帝的聲音再度響起。
「免兵部侍郎陳經邦所兼協理京營戎政一職,專司兵部本職。」
陳經邦也不禁失語,茫然看向皇帝。
皇帝信不過兵部早就路人皆知,但這樣直接剝去督管京營的職能,實在出乎意料!
「改旗手衛轄於禮部,減額為三百;武功三衛只留軍匠,轄於工部;騰驤四衛減額千二,轄於內廷;通州、濟州、大興、燕山等七衛,減至一千八百,為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兵部、兵科統管,專司城防;余者錦衣、羽林、金吾、虎賁等十一衛禁軍,專為朕所轄。」
諸多禁軍指揮使面面相覷。
錦衣衛指揮使徐文璧、虎賁衛指揮使李錦面色不改——他們本來就直轄皇帝,如此無非是與皇帝更親近一些而已。
倒是旗手衛、武功衛等指揮使面有不甘,這是被皇帝踢出禁軍編制了啊!
「剝兵部軍制、征討、出師、調度之職於五軍都督府,仍掌募兵、輿圖、城隍、戎器、符勘、尺籍、武學、薪隸、簡練、驛傳、廄牧之事。」
「不日廷推兵部尚書。」
兵部在場之人無不大驚失色!
如此,兵部豈不是淪為國防兵事的管家婆!?
「剝五軍都督府軍籍、鎮戍、衛所、兵庫之職於兵部,仍節制中外諸軍事;增設參謀院,簡拔於武舉之進士、統兵之翰林、軍功之行伍,參謀軍事,研讀兵法,開課設講。」
「以右都督劉世延謀逆,五軍都督府五品以上官吏,悉停職去任,以待核查。」
「補兵科右給事中梅友松、山西道兵備劉致中、浙江副使陸萬鍾、左都督俞大猷、右都督焦澤等,入五軍都督府。」
校場中已然喧嚷起來。
中軍都督府左都督李文貴、後軍都督府右都督張元勛等人驚疑不定,愁眉緊鎖——五軍都督府增添了好大職權,就是看這架勢,必然與自己似乎沒什麼關係了。
「復置五軍都督府大元帥。」
話音剛落,場中立刻炸開了鍋!
紛紛朝皇帝看去!
朱翊鈞目光掃過嗡嗡作響的校場,一字一頓開口道:「朕效太祖故事……」
「任天下兵馬大元帥,掌五軍都督府,裁決中外諸軍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