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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四不兩直,克盡厥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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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府衙門。

新任府尹王之垣坐在大堂上,不斷翻閱著卷宗,愁眉緊鎖。

順天府的卷宗,實在太雜太亂了!

肉眼可見爛帳一大堆,最早能追溯到十年前的孫一正在任時期,此人貪墨也就罷了,由此帶來的田畝糾紛、發出去的蓋有衙門印章的非法通行證、拖欠商行的銀兩,數不勝數,七年來根本沒人解決!

而涉及到田畝、戶口的案卷,不是一個數字傳十年,就是這裡少一頁那裡缺一冊,顯然是下官敷衍,上官放任,乃至故意抽走緊要案卷。

奈何前任府尹金立敬以主動結束政治生命的方式,與皇帝一筆勾銷了,他也不可能將人抓回來問明白。

至於其餘亂七八糟的事,更是數不勝數。

譬如朝廷從浙江等地遷徙入京的三千八百餘富戶,在黃冊中消失殆盡。

或者今年從外省遷入攀附學籍的人家籍貫混亂,本是富戶籍、商籍,莫名改成了生員籍等等。

全都無從追究了。

這樣的情況,跟從頭丈量一遍田畝,重新挨家挨戶清點戶口,有什麼區別?

王之垣深感棘手之下,不由嘆了一口氣。

順天府向來有小九卿之稱,多是朝臣的跳板,五日京兆便是這個位置的真實寫照。

即便在萬曆元年皇帝下詔規範所有官吏在任的任期後,有所改善,但卻已經有種積重難返的意味在其中了。

哪怕任期五年,誰又能將這些十數年的爛攤子處置妥當?

大多在任的府尹,想的都是「不如不做」。

就像傳言中金立敬致仕時所說的一樣,身不由己,不如致仕痛快。

「王京兆,這是隆慶五年,孫一正在任時統計的丁口。」

一道聲音喚醒了王之垣的沉思。

他抬起頭,見到治中抱著一沓卷宗從側堂走了出來。

王之垣連忙起身接住:「勞煩常治中了。」

治中好歹是五品屬官,該有的尊重還是要有的。

常春喬連忙回道:「當不得勞煩,能與王京兆共事,是下官的榮幸,京兆當初一句『與眾為政耳』,一度讓下官引以為楷模。」

王之垣在官場不太受待見,但是在民間的聲望,可用「萬家生佛」一言以蔽之。

均徭役是王之垣一以貫之的政見。

昨日方一上任順天府,便公然宣稱自己「志在抑輦轂通侯、閹尹貴戚、名豪,而還赤縣元元之民於起色。」——志在抑制貴人,讓百姓休養生息。

在度田清戶的關口上任這種人物,自然是讓屬官們兩極分化。

府丞郭廷梧,連夜跑的關係,今日一早調到太常寺去了。

而剛七月才從地方上升至順天府的常春喬,則迫不及待貼了上來。

王之垣聽到下官恭維,禮節性地笑了笑。

他正要客氣一二時,突然聽得外間一陣喧鬧。

兩人齊齊朝外看去。

只見一干錦衣衛、廠衛,魚貫而入。

王之垣眉頭緊皺,放下卷宗迎了上去。

他今年五十三,一張國字臉,天庭飽滿,不滿之色略微顯露在臉上,便透露出凜然正氣。

剛走到大堂外,還未來得及呵斥,便看清楚來人的臉面。

心中瞬間一驚!

王之垣臉上興師問罪的神色收斂一空,慌忙轉身迴轉大堂,朝面色不解的下官解釋道:「玉田伯跟廠督領的頭,必然是皇帝來了!」

「快,整理下儀容!」

話音剛落。

便聽得三聲淨鞭響起,緊接著一道陰柔的聲音傳入大堂:「皇帝駕興!官紳恭迎!草民俯伏!」

一個晃神的功夫。

大堂之中的兩人,便看到一道身影眾星拱月般,緩緩出現。

王之垣與常春喬慌忙在身上胡亂扯扯拍拍,搓著臉,快步走到了大堂門口。

兩人神情嚴肅而恭敬,一板一眼地下拜行禮。

「微臣順天府治中常春喬,見過陛下!」

「陛下親臨,臣惶恐!」

王之垣三品大員,自然不需要自我介紹。

朱翊鈞邁步從外走了進來,目光好奇打量著順天府。

說起來,這八年間,他出宮的時候屈指可數。

也就午門外的六部衙門,王世貞的山莊兩次——南郊祭祀走的御道,甚至都算不上宮外。

憋悶肯定免不了,畢竟紫禁城也就這麼一點大。

以至於此刻哪怕是個衙門,朱翊鈞都忍不住興致勃勃看了好半天。

他意猶未盡收回目光,步入大堂,笑道:「是朕來得突然。」

說罷,伸手虛虛一抬,示意兩人起身。

王之垣起身之後才看到申時行,按下心中情緒,頷首見禮。

「咦?」朱翊鈞看向順天府治中,露出回憶的神色,「朕之前是不是接見過治中。」

常春喬連忙回道:「回稟陛下,臣是萬曆二年入京面聖的四川江油縣知縣,今年七月升至順天府治中。」

朱翊鈞恍然。

一經提醒,他倒是想起來了,萬曆二年那一批考成法上佳,跟戚繼光一同入京的地方官。

這廝便是當場揭發上官的縣令——也是海瑞巡撫四川的由頭。

朱翊鈞忍不住感慨道:「七品到五品不過五年時間,看來常卿之後這幾年也沒有辜負朕望啊。」

別看三年一級很正常,但到點就升是天之驕子的特權。

也只有翰林院出身的進士,才有這種資格。

像這種苦哈哈縣令,往往都是在六七品打轉一輩子。

常春喬臉上有些自豪又帶著拘謹:「臣微末才學,區區舉人,全賴陛下治國有方,海巡撫信任,吏部考成法公道,才有臣出頭之日。」

雖然當初揭發上官,以立功升至從六品。

但這都是小節。

主要還是得了上官看中。

朱翊鈞笑了笑,這話當然不對,能得海瑞看中的,不就是本事?

但他自然不會跟微末小吏客套這些話。

朱翊鈞隨口問道:「四川度田,情況如何?」

四川是重點照顧的布政使司,讓海瑞提前數年去的。

希望不會太差。

常春喬思忖片刻回道:「陛下,臣也不甚清楚,臣離蜀時,度田清戶才剛開始。」

「彼時都還算順利。」

朱翊鈞不由頷首,還是海瑞靠譜啊。

他施施然坐在大堂正位上,一邊打量桌案上的卷宗,一邊開口問道:「這兩科的進士,去了之後做得如何?」

這種事,吏部自然也會上報。

但不一樣的視角,總歸還是要聽聽的。

常春喬猶豫了片刻,還是實話實話:「優劣參半吧」

「像李三才李參議、李坤李府君,無論在官場,還是民間,聲望都極好。」

「也有進士去了之後,要麼能為不足,要麼心中不忿,將事情弄得極差。」

朱翊鈞嘖了一聲,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李三才倒是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這廝眼高手低,但厲害就厲害在會看碟下菜。

弄得王錫爵經常慕名給這廝寫情書。

海瑞的來信更是說,若是今年再無所出,便要收李三才做乾兒子了。

屬實有點大明魅魔了。

朱翊鈞搖了搖頭,將這些事拋諸腦後,朝王之垣問起正事來:「王卿在籌謀度田清戶事宜?」

王之垣走到皇帝近前,回道:「陛下,臣正在看隆慶五年統計的丁口。」

朱翊鈞哦了一聲:「如何?」

王之垣嘆息一聲,無奈道:「恐怕要從頭再來了,這一卷統計,全然做不得數。」

朱翊鈞疑惑:「為何?」

王之垣思索片刻,想著如何跟皇帝解釋。

半晌後,他才開口道:「陛下,會典原載順天府戶口六十六萬九千三十有奇,而隆慶五年,孫一正所統計的數目,總括實在人丁止十四萬七千三百有奇。」

「竟只剩兩成!臣實在不敢取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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