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紛紛茫茫,道阻且長(2/2)
果真是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偏偏他也是有苦說不出。
當初在苑馬寺的時候,沒有根基,寺事根本不是他說了算,常常為太僕寺所插手。
還是後來跟著同流合污,用驛站做了點生意,帶寺里上下賺錢了點,給上面交了投名狀,才有所改善。
後來他升任太僕寺,又因為心氣已消,對業務失了興趣,便放權給了苑馬寺卿。
如今出了事,他兩眼一抹黑就罷了,還要被皇帝追責,心中當真鬱憤難平。
趙焞心中苦郁,正要說話。
一旁的戶部委管草場主事任鎧突然開口搶過話頭:「陛下,臣有話說!」
朱翊鈞對這位小主事印象還算不差,便沉靜地點了點頭,允他越過與三品大員之間的尊卑,開口答話。
任鎧得了允准,朗聲開口道:「陛下,今年在京五草場,擬發馬草九十四萬束,實發不過二十九萬束!」
話音剛落,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驟然向其人匯聚。
趙焞愕然偏過頭,看向一同面聖的任鎧,自己怎麼不知道還有這事。
陳經邦皺緊眉頭,拽著何洛文的肩膀,將後者捏得生疼。
朱翊鈞與戶部侍郎范應期對視了一眼,眼中不約而同閃過驚訝之色。
後者忍不住不顧禮數,上前一步追問道:「多少?」
人在驚訝的時候,往往會問一句廢話,讓自己好反應一下。
任鎧神情坦然,認真重複道:「今年六月發的馬草,經我之手,卻止實發二十九萬三千七百三十四束!」
趙焞連忙高聲道:「苑馬寺與你戶部送來的行文,分明都說九十四萬束髮足了!」
任鎧自然有話說,他搖了搖頭:「剩下的六十四萬束,並未經我手,而是由高世接了過去。」
高世是郎中,是他這個副手的主官,文書上自然找不出錯處。
而且言外之意便是,寫文書的主官,苑馬寺卿跟戶部郎中,雙雙猝亡,更佐證了他的話。
趙焞勉強扯了扯嘴角,澀聲寬慰道:「那也不能說只有任主事發的,才是實發。」
任鎧抿了抿嘴:「他肯定沒發,從出庫時壓出來的車轍看,定然是空包。」
「此事,召來當時的庫吏一問便知!」
趙焞聞言終於沉默了下去。
只有陰晴不定的面色,才透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朱翊鈞凝神靜聽了半晌,也明白趙焞這幅模樣的原因所在。
區區六十四萬束草料,也沒幾個錢,二萬兩左右罷了,在貪腐案里,都排不上號。
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此。
朱翊鈞沉吟片刻,並未立刻讓人去追查云云,而是朝范應期確認道:「朕記得,今年秋,戶部才召買過草束。」
為秋防計,在京五草場,按慣例應該貯藏馬草,少則召買,多則變賣。
當然,還是熟悉的趨勢,最初每年會有一些溢出,貼補太僕寺,到了弘治往後,便開始持平,嘉靖以後,每年就要召買補充了。
范應期雖然並非彼時的戶部侍郎,但光祿寺卿好歹也是戶部衙門內的堂官之一,對本部事,哪怕沒經手至少也過了眼。
他凝重地朝皇帝拱手回道:「陛下,確有此事。」
「正月二十七,戶部部議,在京五草場,除已放外,例貯一百五十萬束。今秋宜照數買足,遞自十二年以後,隔年一放一召買,三年一次出陳易新,不必另立台名,積之門外。」
「報於文華殿常朝,曰可。」
「戶部二月劃款,四月便購入了九十七萬束草料,補倉至一百五十萬。」
范侍郎的狀元之身雖然有幸進的嫌疑,但進士的底子還是實打實的,記憶力極好。
朱翊鈞點了點頭,轉過頭,眼神在任鎧與趙焞身上來回打量:「所以,草場是不缺草料發的,而是當真只需要這麼些草料交到各營衛手中。」
「若是這事是真的……」
朱翊鈞頓了頓,目光落在太僕寺卿趙焞身上:「趙卿,你來告訴朕,如今我朝各軍,究竟養了多少馬?」
趙焞聞言,面色驟然煞白!
這就是方才他非要與任鎧糾纏的緣故。
這不是貪了多少的問題!而是大明朝的養的馬,究竟多少水分的問題!
吃九十四萬束馬草的養馬規模,與吃二十九萬束的規模,那就是天壤之別!
總不可能是兵丁自費養馬!
那麼,這些年的馬都去了哪裡?
以及,大明朝紙面上的騎兵,有多少水分?
趙焞囁嚅半晌,實在接不下皇帝這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淒聲道:「陛下,臣方上任半年,實不知情。」
侵占草場算他個失職,他接了也就接了。
馬政這種國朝根基,扣他頭上是真要死人的。
一旁全程觀望的禮部尚書汪宗伊突然低下頭,見這場景,不由喟然一嘆。
難怪敢這樣肆無忌憚侵占草場,絲毫不懼草束之用。
難怪區區侵占草場這等小事,就有青紫官員連夜摔死。
原來根本沒有這麼多馬匹需要餵養……
汪宗伊看了趙焞一眼,深吸一口氣,按下胸膛的燥意。
這就是為什麼起初皇帝殺性過重,他還極力勸諫,而不過十餘日之間,他便悄然轉變了態度。
這些人,當真是國之蛀蟲!
難道不知道馬政是國朝根基麼?難道真的不介意邊軍不堪一擊,隨時會讓韃靼長驅直入麼?難道真的寄希望於北方蠻子們的善意,入關後會善待漢人麼?
別說是皇帝,就連他汪宗伊,此刻都忍不住煩躁難耐,殺心難抑!
說什麼不知情,簡直令人齒冷!
這時候,兵部侍郎陳經邦似乎心有靈犀一般,勃然大怒,喝道:「你這廝從苑馬寺到太僕寺,少說也有五六年了!豈是一問三不知便能脫罪!」
這當真是留下了好大一個窟窿給他。
如何能忍住不怒!
趙焞也沒去看陳經邦,只是朝皇帝連連叩頭,慌忙解釋:「陛下!臣在苑馬寺時,多受太僕寺節制。升任太僕寺時,頂頭上司又升任了兵部侍郎,臣從未實掌過馬政草場!還望陛下明鑑!」
陳經邦再度大怒欲言。
卻見王錫爵搶先一步,突然開口呵斥:「死到臨頭還在胡亂攀咬!說你自己的問題!」
推過是所有罪官的本能。
這種沒證據的事,胡亂拉人下水,聽都不用聽。
總不能因為是主官,便要推出來抵罪,誰還沒個上官了。
王錫爵作為吏部尚書,有義務替皇帝控制事態的影響。
尤其趙焞口中所攀咬的,分明就是晉黨的羅鳳翔。
這位晉黨是楊博提攜起來的,往上還有兵部尚書石茂華,閣臣王崇古,乃至致仕的前閣臣馬自強,誰知道到哪裡為止?
真要放任這樣一層層攀咬,事情就收不住了。
尤其還在度田清戶的關口,捕風捉影的事情不能做。
就在這時,一聲嘆息響起。
「朕知道你說的是羅鳳翔。」
眾人轉頭看去。
只見皇帝神情感慨,兀自搖著頭。
汪宗伊見狀,猶豫了片刻,還是出言勸道:「陛下,當還是讓都察院查過之後才好定論,不可偏聽偏信。」
這是老成持重之言,群臣紛紛點頭。
總不能以後下屬瀆職,便說上官管著,自己一概不知吧?
朱翊鈞點了點頭:「朕知道,羅侍郎是否牽涉其中還未定位,甚至馬政是不是有弊,尚在兩可之間。」
「都得查了才知道。」
汪宗伊拱了拱手,正要口呼聖明。
卻聽皇帝再度開口:「但這事都察院查不了,不把兵部翻個底朝天,哪裡能找到蛛絲馬跡。」
這些年吏部、戶部,一個人事,一個錢袋,他都是抓著不放的。
而禮部跟兵部,都在晉黨手裡捏著,朱翊鈞給予了充分尊重。
禮部馬自強回應了這份尊重,歷來都很配合。
而兵部石茂華,就一言難盡了。
水潑不進,都察院去查估計罪行都得堆在眼前這位太僕寺卿頭上。
王錫爵聞言,突然上前一步:「陛下,臣可回京佐之。」
朱翊鈞一時沒有答話。
半晌之後,皇帝終於終於作出了回應。
只見朱翊鈞突然毫無徵兆抽出蔣克謙腰間長刀,寒光凌冽。
刀光映照在趙焞臉上,其人身子驟然一軟。
他癱倒倒地,神色驚恐,兩腿略有些抽搐地蹬著地往後縮——皇帝莫不是憎惡自己牽扯出了晉黨,要殺人滅口!?
群臣見皇帝持刀,紛紛動容。
汪宗伊眼皮一跳,連忙上前一步:「陛下……」
朱翊鈞搖了搖頭,突然刀口一轉,折住袖袍,輕輕一揮。
一片破布飄在半空中時,被一隻手掌一把拽住。
朱翊鈞轉頭看向張宏,緩緩吩咐道:「張大伴,將這兩人帶回京交給王崇古,順便替朕將這片袖袍也賜給他,就說……」
「就說,朕不管是兵部的問題,還是晉黨的問題,亦或者他王崇古問題,朕都要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這一片袖袍,是斷袖還是割袍,就看他一念之間了。」
說罷,便揮了揮手。
群臣默然。
張宏躬身應命,彎著腰捧著布,緩緩退了下去。
太僕寺卿趙焞、戶部委管草場主事任鎧,一走一抬,緊隨張宏身後。
等張宏離去,朱翊鈞思緒萬千,便要轉身離去。
而後他突然想起什麼。
朱翊鈞回過神,將手中的長刀還給蔣克謙,吩咐道:「玉田伯也回京去,尋上顧寰與徐文璧。」
蔣克謙應聲而退。
直到這時候,朱翊鈞才朝群臣感慨道:「這趟出巡也算是給朕開了眼界,仿佛取經一般,歷經七十二時弊。」
「這才走一半。」
他擺了擺手,率先轉身:「道阻且長,繼續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