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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星懸紫極,亂中求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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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冷冷看著其人。

如果說陳有年這些人,還有他勸服的價值,那麼譚耀這種人,但凡有個好下場,那自己這個皇帝就應該挨雷劈。歷史上萬曆皇帝遭逢大旱,同樣是步祈祭天,同樣在告罪之後加了一句私貨「雖朕不德所致,亦因天下有司官多貪贓壞法,酷害百姓,不肯撫恤愛養,上干天和。」

譚耀當即便反駁「馮京告神宗曰:『陛下避殿減膳,不足以回天變,當痛自責己,廣求善言。』夫熙寧之弊政何多也?天下藉青苗保甲之法暴虐百姓者何眾也?而馮京告君,必先望其責己。」——熙寧新政,立有天變。而萬曆新政之後,緊接著便是三年大旱,你這個皇帝,難道不該「責己」麼?

甚至於,更是說出「昔何以順,今何以違?」這種話,國事以前好好的,怎麼到你手裡不行了?還能責怪到有司身上?

這種人說起綱常,實在太過可笑。

尤其現在的譚耀,同樣沒有絲毫收斂的意思,上躥下跳,不知死活。

朱翊鈞繼續冷聲追問:「譚御史口口聲聲人倫綱常。」

「那卿前日散布揭帖,辱罵朕是獨夫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君臣之綱!?」

皇帝這話一口出口,群臣紛紛色變,朝譚耀看去。

只見其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蒼白如紙。

整個身子更是搖搖欲墜。

譚耀看了一眼錦衣衛徐文璧後,嘴唇翕動半晌,終究還是沒有喊冤。

只是艱難地狡辯道:「陛下,拋開言語失當不談,臣同樣也是一片赤誠之心!」

朱翊鈞險些被氣笑了。

他點了點頭:「好,好一片赤誠之心,既然如此,你便去國子監任個博士,負責教授君臣之綱!」

旋即又看向國子監祭酒何洛文:「何卿,將譚博士的所作所為雕刻在學堂中,等字跡風蝕模糊,便放他致仕。」

說罷,也不管譚耀精彩的神色,直接揮手讓糾儀官將其押了下去。

朱翊鈞居高臨下,凝聲道:「奪情,朕分辨完了。」

「人倫綱常身後,沒有你們反對新政的藏身之地。」

「現在不妨給朕一個準話。」

「新政,誰贊成,誰反對?」

話音剛落,趙錦突然抬起頭:「陛下,臣致仕之前,有一番肺腑之言,還請陛下開恩。」

朱翊鈞看向趙錦,不由得搖頭失笑:「且說便是,此地六百朝官,朕隨你鼓動,哪怕只留十人,朕也要把新政推下去!」

從皇帝逼迫朝臣站隊開始,便意味此事不能善了。

皇帝必然是想讓趙錦一干人等致仕的。

趙錦自然也知道,否則便不會口口聲聲說什麼致仕之前還有一言了。

這是雙方的默契。

同樣也是雙方鬥法的焦點所在,趙錦一干人,究竟能不能直接驅逐。

趙錦自恃大局所在——朝臣泰半不支持新政,皇帝一旦盡數驅逐了,兩京九邊一十三省,恐怕立刻就要癱瘓大半。

所以,他還有一番肺腑之言,說的自然不是給皇帝聽,而是給在場的同僚聽。

而皇帝的自信,則是在於……他沒有脫不下的袞服。

便如他所言,哪怕只剩十個人支持,也不妨礙他在太液池上登船再開一場會。

有大義,有兵權,有國庫,怎麼還會怕沒有人?

兩人各自一句話,一眾朝臣也不禁思緒翻湧。

究竟,誰才是大局?

趙錦抬頭,盯著皇帝的神色看了半晌,突然幽幽一嘆:「陛下,臣昨夜入夢,只夢見大明朝只五十餘年國祚,金人南下,宗室南渡,衣冠悉數葬於崖山。」

朱翊鈞一怔。

狐疑地看著趙錦。

什麼情況?

只聽趙錦繼續說道:「後來恍惚間,才憶起,這是臣祖上的故事。」

「臣是宋太祖一脈第二十一世孫,祖上于靖康二年南渡浙江,迄今四百五十餘年。」

聽到這話,朱翊鈞突然鬆了一口氣,差點被這廝唬住。

他略作掩飾地開口道:「趙卿也是坦蕩君子,何必假借起讖緯來了。」

趙錦搖了搖頭,繼續說道:「非是讖緯,而是宋人不暇自哀,臣這個後人來哀之,也好讓陛下鑒之。」

「時人多謂二聖喪國,但……」

「以臣愚見,前宋之亡,恐怕當從熙寧變法而始!」

「王安石新政以後,新舊黨爭甚囂塵上,朝局動盪局勢混亂,與民爭利怨聲載道,地方中樞相互對抗!」

「區區六十年間,便有異族長驅直入,踏破皇城!」

「陛下,自萬曆元年至今,我朝難道不正往這深淵一去不回麼?」

「今日之張居正,恰如當日之王安石。」

「今日之新政,恰如熙寧之新政。」

「丈量田畝、清查人口,其與民爭利更甚於當初免役、青苗、市易等法!」

「張居正當政內閣以來,行事酷烈更甚於王安石!南直隸、湖廣、四川、山東、福建……遍地怨聲載道!」

「新政以來,中樞黨爭到了陛下要我等站隊的地步,地方士紳土官拼死反撲愈演愈烈,國庫充盈百姓卻更加困頓,北方的土蠻汗兩年前建制正虎視眈眈。」

「陛下,二者何其相似!?」

「再不懸崖勒馬,臣恐六十年之期且不足矣!」

趙錦一番話說罷,南郊再度寂然,只余其人叩首之聲。

甚至方才還以為其人惺惺作態的朝臣,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紛紛朝皇帝看去。

卻見皇帝神遊天外,渾然沒有與之辯論的打算。

見趙錦沒了動靜,朱翊鈞才回過頭:「趙卿說完了?」

皇帝的反應出乎意料,趙錦不由一怔。

而後勉強回道:「臣冒死進言,還請陛下明鑑!」

朱翊鈞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諸卿表態罷。」

趙錦欲言又止。

朱翊鈞見他這模樣,終於失笑:「趙卿不會以為朕要忍不住辯論一番吧?」

見皇帝說這話,申時行忍不住偷偷白了皇帝一眼。

皇帝這喜愛辯論的性子,不下場說理才是罕見,否則,他以為那句智足以拒諫的評價怎麼來的?

現在倒是裝起來了內斂了。

朱翊鈞渾然不知有人腹誹,只將手負在身後,搖頭嘆息:「這八年來,朕說過的道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辯過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登基前後與定安伯辯、改製鹽政與徐少師辯、梳理道統與各大宗師辯、親政以後與風聞奏事的言官辯……」

「口舌乾燥,話也說盡了。」

「朕耕耘至今,親掌京營十萬大軍,太倉庫與內帑合千萬白銀,九邊總督乃朕之肝膽,十三省督撫皆朕之心腹,若是再苦口婆心,恐怕才是寒了一干忠臣的信任之心。」

「朕今日也沒有什麼道理說,只逼諸卿表個態!」

「朕要再造大明朝,你們跟,還是不跟!」

說到最後,已然聲色俱厲,群臣紛紛面露惶恐。

朱翊鈞哂笑一聲,乾脆轉過身去,懶得再看。

皇帝逼迫到這個地步,群臣終於再沒有餘地。

除了馬自強在右側領班外,申時行、溫純、王國光、朱衡等人默默站到了左班。

神色淡然中,是毫不動搖的心志。

王錫爵後來居上,撥開了溫純,昂首挺胸站到了申時行身後。

張翰、陳吾德對視一眼,默默站到了幾人身後去。

吏部侍郎陳炌嘆息一聲,背道而馳,取下冠帽跪在了右列:「陛下,大明朝久病,一劑虎狼之藥下去,恐怕適得其反!」

「還望陛下三思!」

說罷,便摘下冠帽,伏地請辭。

在陳炌出頭後,立刻便有數人,站去了右列。

工部侍郎施堯臣落後一步,同樣免冠跪地:「臣才能不過中人,竟無力分辨對錯是非,臣請告老還鄉。」

倉場總督林燫緊隨其後,卻是一言不發,默默免冠伏地。

又是十餘人站了過去。

順天府尹金立敬哽咽凝噎:「陛下乃一代英主,臣心中萬分仰服。」

「只是宦海沉浮,門生故吏,姻親眷屬眾多,行事往往身不由己。」

「臣自此致仕,做個閒散詩人,也算是為陛下除去一大豪了。」

朱翊鈞本是背對,此刻聞言,也不由動容。

他緩緩轉過身,遺憾祝福道:「卿仕途不順,必能才思泉涌。」

金立敬再度叩首,不再言語。

有著這一干大員帶頭,雙方也不再拘謹,大搖大擺左右站隊。

兩班文臣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服飾摩擦以及摘取冠帽的聲音窸窸窣窣,襯得南郊格外安靜。

片刻之後。

整個南郊,赫然已經左右分野。

右列自趙錦以下、陸光祖、陳炌、林燫、金立敬、施堯臣……凡一百九十餘人,免冠伏地。

左列自申時行以下,王錫爵、王國光、朱衡、溫純、張翰、陳吾德……凡四百十餘人,躬身而立。

塵埃落定。

方才全程把持刀柄的錦衣衛,也終於放下了手中兵戈。

朱翊鈞看著苦笑的趙錦,本想說些什麼,突然又覺得意興闌珊。

皇帝的目光掃過眾人,喟然一嘆:「朕與諸卿數年共事,今日政見相左,實在憾事。」

「最後隨朕祭過上蒼,全了你我君臣最後的緣分,便分道揚鑣罷!」

趙錦瞬間便失了精氣神一般,艱難下拜。

申時行等人冷眼旁觀。

時值正午,碧空點綴著雲朵。

太陽行經頭頂,在這個冬季顯得唯唯諾諾,光照謹慎地透過雲朵,穿透而出。

灑在南郊的一左一右。

王世貞看著氣度凜然的皇帝,心中萬分感慨。

他思索片刻,略作修飾後,落筆寫道:「……有司干犯天和等一百九十餘人,祭天求告,旋而天光乍破,分割陰陽。」

「彗星曳尾,星懸紫極,兆曰,亂中求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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