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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水流雲出,亂點駝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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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光殿中,茶案上冒著熱氣的茶,有兩杯。

飲茶的主客,只剩一人。

皇帝出神地看著何心隱方才坐過的地方,不知在想什麼事情。

站在遠處的張宏正要上前,卻見中書舍人靠近皇帝,又默默站定。

王應選合上了白淨如洗的起居注,快步地挪到皇帝身後:「陛下,方才奏對時,臣耳聊啾而戃慌,聽得不甚清楚……」

朱翊鈞這才回過神來。

他回過頭,就看到王應選一臉脾約的表情,顯然是不知道起居注該怎麼記。

朱翊鈞忍不住失笑:「卿可以聽清楚。」

哪怕原話被記下也無妨,最多也就是個何心隱早有不臣之心,被皇帝反唇相譏而已——他這番言語當然是挖苦人的反話,不然呢?難道朝臣敢理解成皇帝教人造反?

但王應選沒有立刻退下去。

他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道:「臣不明白,陛下為何要與梁汝元說那番話。」

一番奏對,王應選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作為中書舍人,記錄起居注的皇帝心腹,自然是皇權特許的有惑就問。

朱翊鈞緩緩站起身來,神情莫測:「朕想說,也就說了。」

他當然知道王應選的意思。

無非是要利用何心隱,說點場面話,蘿蔔大棒的老套路,依舊能隨意驅使。

根本沒必要說那番話——以至於連這位中書舍人,都分不清真假。

但,就像朱翊鈞的回答一樣,他想說,也就說了。

王應選再度追問道:「陛下廟算高絕,臣還是不明白,梁汝元已經耳順之年……」

未盡之語,自然是何心隱都快死了,既不可能出獄就收拾東西謀反,也不可能因為皇帝一番話就幡然悔悟,誓死效命。

一堆無用功,難道就為了過過嘴癮譏諷何心隱?

朱翊鈞聞言,突然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寂寥:「卿當然不明白,既看不明白何心隱,也看不明白朕。」

「這些話,又哪裡只是對何心隱說的呢?他教授的徒子徒孫,他交遊的黨朋會社……」

朱翊鈞頓了頓,看向王應選:「當然,也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王卿。」

王應選一驚。

只以為皇帝在敲打自己,他連忙就要請罪。

朱翊鈞擺了擺手,將他打斷:「一時半會與你解釋不清,今日奏對,卿只需知道,革新朕要大權在握;治政朕需廣納意見;掌舵……朕就要往前多看一些了。」

王應選若有所悟,愁眉緊鎖,一時無言。

朱翊鈞看著陷入沉思的王應選,:「當初鄧以贊值萬壽宮的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多聽多看,朕更看好你。」

小王畢竟是萬曆二年的進士,比之鄧以贊而言,短於老練,卻勝在思想上跟得緊。

朱翊鈞說罷,拍了拍王應選的肩膀,便轉身走回御座。

張宏見狀,連忙上前行禮:「奴婢去請梅參謀。」

見皇帝點了點頭,他這才緩緩退了出去。

……

何心隱再度回到了他熟悉的順天府大牢,神情惘然地席地坐回了角落。

面聖之後,一身罪刑消了大半。

今年指斥乘輿一案,以及萬曆三年二月揚言首輔專制朝政一案,分別由皇帝本人表態,以及替首輔大度,一筆勾了銷——也就是案犯與當事人私下和解了。

逃戍一案,則是重新發配為沈鯉帳下的稅兵——就像他的老師顏鈞一樣,發配貴州充軍不過七日,就被俞大猷請去帳下做了軍師,合理合法。

也只有嘉靖四十年玩弄讖緯一案,以及妖道金雲峰慫恿土司謀逆,無辜被牽扯一案,還需要等著審結了。

後者本身就跟何心隱沒什麼關係的冤案,至於前者……反正他是徐階的脅從犯,再加上自己年事已高,國朝優容老邁,也就奪去功名的刑罰值得一說罷了。

如此,便是何心隱安心坐牢,等沈鯉休沐到年後,再一同去山東拜會衍聖公。

這樣倒也遂了何心隱的意,正好給他騰出時間,整理一番今日所得的感悟。

這時,大牢外響起談話的聲音。

何心隱聽到聲響,抬起頭來。

只見牢頭點頭哈腰引著兩人走了過來,赫然是府尹公子王象晉,以及左僉都御史協理院事耿定向。

「還請兩位長者長話短說,否則我父發覺,定然要打斷我的腿。」

王象晉朝著牢里的何心隱拱手一禮,心虛地叮囑了一句。

說罷,就轉身離去,顯然是糾纏那位府尹父親王之垣去了。

何心隱看著王象晉的背影,好奇與耿定向問道:「朝廷沒有為難這些士子罷?」

耿定向招了招手,示意牢頭打開獄門。

他捂著鼻子往裡走,口中瓮聲瓮氣解釋道:「說大度也算大度,說為難也算是為難了。」

「皇帝讓當日犯上諫言的士子務農耕田,挑糞堆肥,便不再追究。」

「王家子整日泡在糞缸里怡然自得,不僅被皇帝輕輕落下,還賜了些好物,以示恩賞。」

「趙家子以皇帝折辱過甚,不肯屈就,被革了功名,趕回南京了。」

皇帝這要求,朝臣自然沒有求情的餘地,士人農桑嘛,誰不說一句教化有方?

挑糞堆肥,那都是正經活。

怎麼,皇貴妃幹得,你士子就干不得了?

何心隱聞言也不覺得奇怪,要說舉大旗講正確,皇帝絕對是當之無愧的泰山北斗。

時間有限,不便在這個話題上多說。

何心隱盤膝坐在地上,直入主題:「衍聖公家侵占田畝,魚肉赤民,陛下想讓我為前驅。」

耿定向接過牢頭遞過來的蒲團,正要放在長凳上盤膝坐下,聞言動作不由一滯。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何心隱:「夫山應下了!?」

何心隱坦然點了點頭:「我看了卷宗,鮮血淋漓,不能不應。」

耿定向痛心疾首:「糊塗!」

他伸出一根手指,來回指著何心隱,顫聲道:「這事哪裡輪得到你來做!」

「上到海瑞、陳吾德,下至沈鯉、余有丁,朝廷這麼多大員,誰會辦不了一個世家!?」

「不過是皇帝不忍見他們身敗名裂罷了!偏偏讓你趕著湊上去!」

何心隱沉默片刻。

這道理他自然明白。

聖人世家,辦狠了就是欺師滅祖,身敗名裂;應付了事就是欺君罔上,愧對蒼生。

皇帝正要讓他這個草民去打頭陣,朝廷才能作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白蓮花模樣,也好保全沈鯉、余有丁這些人的身後名。

但,即便知道,他仍舊毫不猶豫地接了下來。

何心隱沒有去看耿定向,雙眼放空,喃喃道:「天地間自然有一桿秤,無論是皇帝,還是聖人世家,都得上去稱量。」

耿定向站起身,在逼仄的大牢中來回踱步,走來走去。

「那能一樣麼!」

耿定向面朝牆壁,語氣中帶著一絲焦躁:「皇帝是皇帝,犯上直諫是士人的本分,誰也說不出個不是來。」

「孔家是什麼!是聖人的衣冠冢!你若是敢掀了聖人的衣冠冢,在士林中恐怕就要臭名昭著了!」

何心隱搖了搖頭:「我為赤民張目,公道自然人心。」

耿定向霍然回頭,瞪向何心隱:「公道只有一時!」

「是!有皇帝撐腰,有孔家侵占田畝的事情,此行你必能將孔家打成過街的老鼠,群情洶湧,所向披靡。」

「之後呢?」

「皇帝一死,天下人都會爭相替孔家翻案!」

「屆時皇帝尚且有人替著說話,你恐怕就是個迎逢上意,欺師滅祖,廢弛國粹,斫喪斯文的身後名!」

凡是對孔家出手過的,別看當時人人稱快,要不了多久就是狂風驟雨一般反攻倒算——甚至都不需要誰主導,酸腐士人們讀著孔家挨欺負的歷史,自己就哽咽上了。

什麼毀棄典章、陵遲風教、隳壞舊制、蕩滌故實……帽子數都數不過來。

若非如此,這次皇帝怎麼不讓海瑞去了!?

何心隱迎上耿定向的目光,思索片刻,鬼使神差道:「我自詡為天下元元赤民張目……」

「若是因開罪儒宗便被壞了身後名,只能怪我太過羸弱,辜負了赤民大望,讓他們仍舊意不能表,口不能訴,以至不能為我正名。」

「越是如此,我越是應當義無反顧。」

耿定向聞言,臉上恨鐵不成鋼的神情立刻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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