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為王前驅,蛩蛩巨虛(2/2)
太液東來錦浪平,芙蓉小殿瞰虛明。
皇帝只是往承光殿內坐下,一整天的光陰,便被紛繁的人事與奏疏所淹沒。
直到日光已見昏黃,朱翊鈞才送走了今日接近的最後一名大臣。
「方才忘記問了,凌卿三年考滿績效如何?」
朱翊鈞已然送走了凌雲翼,才後知後覺想起有所疏忽。
張宏連忙上前:「陛下,凌巡撫自萬曆四年,先後與巡撫吳文華討平河池、咘咳、北三諸瑤,又捕斬廣東大廟諸山賊,戰功彪炳,三年皆優。」
朱翊鈞點了點頭,朝張宏吩咐道:「那大伴明日替朕下諭內閣,以凌卿三年考滿,蔭其子凌曉東為國子生。」
張宏默默記了下來。
朱翊鈞順手翻閱了一下桌案上的奏疏,確認都批閱完之後,這才雙掌朝天,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他打了個哈欠:「又是一年到頭了。」
還有幾天就過年了,思及今年諸多大小事,難免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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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應選在旁邊默默合上了起居註:「陛下,臣明日將起居注送往蘭台封存後,年內便無有公務了,臣想提前兩日告假休沐。」
除夕是二十九,各部院衙門一般等到二十五、六才掛牌休沐——也會留幾人輪流值班。
像翰林院、中書舍人這些清閒衙門,大寒左右就跑沒影了。
「准了。」朱翊鈞擺了擺手,又隨口道,「年會就在後日了,蘭台安排誰來記史?」
年輕士人嘛,提前休假去風花雪月本就是應有之意。
更別說小王作為「顏門四人」之一的風流人物,這假也沒有不批的道理。
就是公務還是得交接好,譬如年會——積年累月之下,皇帝與六部九卿等年末共商國是,制定來年工作方略,已然成為了一項不大不小的傳統。
王應選連忙回道:「由同僚姚三讓替臣當班。」
朱翊鈞哦了一聲,又擺了擺手:「姚卿啊,那算了,還是讓王世貞親自來記罷。」
記史之事,不是靠著所謂的不怕死,前赴後繼,來硬頂皇帝的,這些人自有一套黑話,可以規避審核。
就像歷史上高拱倒台,幾日內高儀相繼死一樣,實錄記「遣中官,視大學士高儀疾,並賜諸食物儀,謝,尋卒。」
這個尋字,就很那人尋味,《助字辨略》曰,凡相因而及曰尋,這裡若有若無的因果關係,就是所謂的微言大義了。
所以,但凡涉及到緊要的會面,關鍵的議事,朱翊鈞都只能讓立場確認無誤的人記錄。
王應選聞言,自然沒有二話。
朱翊鈞緩緩站起身,活動著筋骨。
既然提到年會,他便朝張宏順勢問道:「大伴,年會議程內閣定好了麼?」
張宏聞言,略微彎了彎腰,回道:「陛下,後日年會,除了細枝末節外,合有七項大議,稅賦年入、皇產公示、堂官增補、大明律修訂、海貿大略、貴州兩廣等地改土歸流、以及度田清戶動員。」
朱翊鈞在殿內來回走動,活絡著氣血。
思索片刻後,他才朝張宏吩咐道:「令潘晟列席,旁聽堂官增補事。」
「令李幼滋列席,旁聽稅賦事。」
「令沈鯉列席,旁聽度田事。」
年會視每年情況,議事的內容也有所不同。
同樣地,在內閣並六部堂官帶兩科都給事中之外,與會旁聽的人,每年也有所不同。
但無一例外,能夠列席的朝臣,都是現在或者即將,最接近大明朝權力中心的一批人。
張宏連忙應是。
等張宏說完好長一串,朱翊鈞又問道:「栗在庭今日不是入京了,人呢?」
李進本是眼觀鼻鼻觀心,安安分分守在一旁,此時聞言,心中不由感慨,果不愧東宮舊臣,哪怕經年外放,依舊簡在帝心。
他小步上前,接過話頭道:「陛下,栗巡撫今日午時入的京,到吏部與通政司遞了帖子,求請明日面聖后,便以拜訪座師,去了高閣老府上。」
「一整個下午,都在幫著高閣老修繕庭院、房頂。」
朱翊鈞聽了李進這話,不由撇了撇嘴。
高儀家是租的,被打爛後,自己第一時間就遣人修繕賠償了。
這弄得好像他撒手沒管一樣。
難怪朝臣都視其為奸臣,這不活脫脫到退休老幹部家犁地的栗同偉麼?
當然,腹誹歸腹誹,朱翊鈞面上還是很正經地頷首:「明天就不見了,讓他也列席後日年會,與諸臣工一同議海貿事。」
隨後,朱翊鈞又與司禮監與中書舍人吩咐了一番明日的事情。
等到打發走中書舍人之後,他才脫下冠帽,略微理了理頭髮。
「今日誰侍寢?」
負責這些事情的魏朝,連忙上前回話:「萬歲爺,今日點到張順妃了。」
雖然皇帝對張順妃這個封號似乎有些成見,但後宮講究雨露均沾,點到誰就是誰。
朱翊鈞重新戴好冠:「順妃……放明日吧,朕今天想去找皇后。」
這樣顯然有點不合規矩。
畢竟皇帝見皇后是要請兩宮明旨的,還要敲鑼打鼓,廣而告之,沒這樣突然決定的說法。
但是話又說回來,皇帝畢竟是今時不同往日。
魏朝能說什麼呢?
只好默默應是。
朱翊鈞理好衣襟,領著一干內臣女官,晃晃悠悠出了承光殿。
……
得益於世宗的愛好,西苑宮室眾多,後宮嬪妃一同住進來,也不顯侷促。
皇帝居萬壽宮,萬壽無疆。
皇后居永壽宮,皇貴妃居仁壽宮,永壽仁康,在禮制上正好合宜。
朱翊鈞用完晚膳後,便徑直來到了永壽宮。
門口值守的女官似乎沒意料到皇帝來得這般倉促,連忙迎上前:「還請陛下稍待片刻,皇后娘娘正在沐浴更衣,稍後再率闔宮上下,出殿迎候。」
不出意料地,朱翊鈞被攔在了門外。
跟李貴妃這種當世數得上名的一等世家出身不同,劉皇后祖上也就得封了一個錦衣衛的小官。
小門小戶,也養成了劉皇后謹小慎微的性格。
自己守規矩的同時,在外人面前也極其講究禮制。
奈何皇帝大事聽勸,小事可就極為剛愎自用了。
朱翊鈞置若罔聞,直接大搖大擺就往裡闖:「不必興師動眾了,朕去暖閣等皇后便是。」
沐浴肯定是不能直接往裡闖,畢竟是女君,皇帝也得保持尊重。
去暖閣等著,就恰到好處。
幾名女官不好再攔,只好一跺腳,連忙越過皇帝,進去找皇后匯報去了。
朱翊鈞笑了笑。
接下來自然是長驅直入,幾步之間便穿過連廊,邁步踏入暖閣。
劉氏雖貴為女君,但在用度上,跟皇帝時刻保持著同頻,絕不鋪張。
除了餐飲,以及書籍之外,劉皇后幾乎能省就省,以至於偌大一個皇后寢宮,冷冷清清。
朱翊鈞走到書櫃前,隨後挑出一本鐘山逸叟今年才成書的《封神演義》,施施然坐到書桌後。
要說劉皇后固然本本分分,但這些家裡人,還真是心眼不少,封神演義這種書也進獻到宮裡來,擱這兒點誰是蘇妲己呢?
朱翊鈞搖了搖頭,津津有味地閱看起來。
眼下這個節點,文化上說一句百花齊放,也當真不為過。
皇后喜歡看故事,不但有封神、三國、西遊這些古典長篇,還有《雨窗集》、《長燈集》、《隨航集》這些短篇。
尤其隨著文人摹擬話本而創作白話短篇小說之風日盛,現在小說的創作,開始下沉,逐漸折射出士大夫往下一層的階級面貌。
是故,朱翊鈞從來不攔著皇后這點不務正業的小愛好,甚至偶會還會讓皇后推薦一二。
也正因這本就是婚後小習慣,朱翊鈞在皇后暖閣中這麼一坐,自然而然便看入了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
朱翊鈞都第十二次腹誹女人沐浴太久之時,外間終於有了動靜。
皇帝收回注意力,輕輕合上小說。
方一抬起頭來,就見暖閣房門被推開,一道身影邁步走了進來。
劉皇后沒有戴冠,身上卻仍舊著鞠衣。
款款行走之間,貞靜自持,禮度夙閒,皇后氣質如同量身訂做一般,實在端莊淑慎。
「臣妾拜見陛下。」
劉皇后盈盈欠身,朝皇帝行禮。
朱翊鈞並沒有起身回禮。
反而盯著皇后,突然將手中書本拍在桌案上!
「皇后,你的事發了!可知罪!」
劉皇后抬頭看了皇帝一眼,露出猶豫的神色。
糾結片刻,她還是有了動作。
挪步到皇帝跟前,緩緩跪了下來,露出悽然之態:「陛下,臣妾知罪了,請陛下責罰。」
說罷,就要將頭埋下去。
朱翊鈞見皇后這反應,終是沒繃住表情,當場破了功。
他連忙拉住皇后替他寬衣解帶的手,無奈解釋道:「皇后,這次是真的事發了,正事。」
皇后疑惑抬起頭。
朱翊鈞連忙將劉皇后扶起。
他斟酌片刻,還是看著皇后的眼睛,主動挑破道:「衍聖公家賄賂皇后家良田萬畝,已經捅到朕這裡來了。」
「這事,皇后知曉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