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各抒意見,清洌可鑑(2/2)
第七名士人跪在王之垣身前,鼻青臉腫看不出表情,身上的綠紗裙被撕扯得稀爛,露出裡面的中衣。
他張嘴欲言:「大人……」
話還未說完,就被王之垣一聲冷哼打斷。
他手中攥著一條紗裙破布,面色鐵青地打斷道:「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一干同僚目不斜視,假裝不在意這一幕,只是古怪的臉色,實在有些繃不住。
紗裙在士人群體中很是常見。
甚至於龍陽子,亦或是男娘,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只要能傳宗接代,別說傳裙子了,便是兼以棍棒相交的士人,也是為主流所接受的。
但常見歸常見,卻往往是帶著蔑視的態度,一句「浪蕩子」必然少不了。
尤其王之垣在士林向來以家風嚴謹自居,規制繩尺,親任教父。
沒想到如今一趟出巡下來,竟遇到兒子穿著紗裙湊到御前,王家的臉都被丟盡了。
王象晉眼角淤腫,只得半睜著眼,勉強分辯道:「大人!孩兒為赤縣元元之民張目,難道做錯了麼?」
「如今中樞有旨度田清戶,卻獨獨對皇帝之親近法外開恩,一事兩制,天下誰人能服?」
「而操辦此事的大人,難道不怕留下為虐的名聲……」
話音剛落。
啪!
掌風呼嘯,一記耳光再度響起!
王象晉驟然受擊,上半身失衡之下,搖晃著倒在地上,口中的話音戛然而止。
王之垣見不知輕重的兒子,終於閉上了嘴,焦急的心情才略有緩解。
他朝許國徵詢道:「許侍郎,此犯喪心病狂,為免稍後衝撞了君上,不妨先壓入大牢。」
許國自然明白王之垣的心思,也樂得賣這個好。
便緩緩頷首,側過臉與左右吩咐道:「來人,將案犯押送京城下獄!」
王之垣見狀,不由鬆了一口氣,朝許國拱手,以示承情。
這一遭事下來,皇帝雖然沒有明言,但此刻必然是怒不可遏。
都說天子一怒,流血漂櫓,更何況還是辱罵君父這種本來就要凌遲的事情。
兒子的唯一生機,也就在於略微平息皇帝的怒火了——所以才要打得滿地吐血,所以才要衣衫破爛,所以才要直接下獄。
否則,若是不能順了皇帝這一口氣……這些天跟著皇帝殺了這麼多人,今日恐怕就要落到自家兒子頭上了。
張宏與蔣克謙對視一眼。
雖然以兩人對皇帝的了解,應當不至於勃然大怒,更不會不教而誅。
但既然汪宗伊與王錫爵兩人將他們擠到一邊,那自然也沒有湊上去的道理,便任由這些文官施為了。
而就在左右將王象晉架住胳膊,要抬出去的時候。
「還未定罪,說什麼案犯,說不得罵朕罵對了呢?把人放下罷。」
一道聲音從樓梯上傳了下來。
眾人齊齊抬頭看去,只見皇帝的身影出現在樓梯處,正邁步拾級而下。
一干堂官瞬間收斂了多餘的神色。
張宏與蔣克謙立刻湊到樓梯處躬身候著。
侍衛們仍舊目不斜視,只方才架人的左右,順勢將王象晉放下,站回了門外。
王之垣看著被扔回地上的兒子,不由心頭一緊。
他不著痕跡地看了皇帝一眼,奈何皇帝無論是語氣,還是此刻的神情,都顯得很是溫和,完全分不出是在陰陽怪氣,還是真的不以為意。
「陛下。」
「陛下。」
一干朝官、內臣,乃至涉案的士人,不約而同下拜行禮。
王錫爵小心翼翼觀察著皇帝的神色。
與僧道、太監隨手殺之不同,眼前的士人們雖然也犯了些錯誤,但最好還是能網開一面。
只是也不知道皇帝此時是不是正在氣頭上,讓王錫爵有些不知如何求情。
禮部尚書汪宗伊,與禮部侍郎何洛文對視一眼,都有些踟躇的模樣。
勸皇帝開恩吧,總覺得皇帝平白無故受這委屈,有些說不過去。
不勸吧,皇帝殺戮士人,同樣也是要命的名聲。
王之垣心中嘆了一口氣,卻是搶先一步開口道:「陛下,這七人便是方才河堤上干犯朝政,妄議君父的士人。」
朱翊鈞緩步走下樓梯,將眾人的神色和反應收入眼底。
要不怎麼說學生在輿論場上有先天優勢呢。
即便都當著面罵他了,這些朝臣還是一副生怕他一怒之下要殺戮士子的模樣。
也難怪何心隱這廝自己跑了,留下幾個學生。
朱翊鈞心裡想著,擺了擺手,示意一干朝臣起身。
而後又看向正在行禮的士子,假作詫異道:「汝等都指著朕的鼻子罵了,現在倒是做足禮數了。」
除了被父親毆打的王象晉以外,其餘士人倒是全須全尾站著。
眾多士子之前在岸堤上有多麼熱血上涌,此時就有多慌亂。
幾人面面相覷,一時沒有不止該起該是該拜。
這時,一名士子突然上前一步,高聲回道:「陛下,我等只是當面進諫,雖然逆耳,卻絕非辱罵君父!」
這個姿態拿捏得很到位。
比起辱罵君父的罪名,義憤諫言顯然更合適一點,也更能得士林支持。
朱翊鈞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你是監生?」
太學生,尤其是年輕的太學生,最容易腦子一熱,就抨擊時局。
到底有幾人借題發揮,幾人被人做了槍使,就得好好分辨了。
那士子一板一眼回道:「回稟陛下,學生趙南斗,萬曆四年中舉,前年入國子監修習。」
朱翊鈞皺了皺眉頭。
趙南斗,這個名字也有點熟悉的感覺。
回憶了片刻後,他才想起來,好奇追問道:「你與故吏部考功司郎中趙南星是何關係?」
趙南斗頓了頓,老實回話:「陛下,故吏部考功司郎中趙南星,是學生的大兄。」
朱翊鈞忍不住嘖了一聲,看來都是有跟腳的。
趙南星,東林君子之一,為何是故吏部考功司郎中呢?因為他便是南郊祭天時,自請致仕那一批人,如今已經回家去了。
東林的哥哥因南郊之事走了,又留下個四門會的弟弟拉橫幅諫言,還真是滿門忠烈。
四門會……東林黨……乃至之後的復社。
這些人的動機且不論,大明朝基層政治社團的形成以及在野黨干政的趨勢當真是越來越明顯了。
經濟基礎發生變革的前提下,似乎有什麼難以捉摸的事物,正在蘊於催化。
奈何這個過程在歷史上戛然而止,以至於朱翊鈞此時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往後倒是需要多謹慎觀察一二了。
朱翊鈞心中思緒發散,很快便停住。
他又看向王之垣,朝王象晉指了指,隨口道:「這是王卿家的公子?」
王之垣神情有些難看,艱難地點了點頭:「這是臣第三子。」
朱翊鈞點了點頭。
其實王象晉這個人,他有些印象,歷史上是個難得一見熱愛苗圃的農學家。
原產中國的「蘋果」,就是其人命名的。
而且,清軍入關後,王象晉也沒有舔著臉湊上去出仕,反而在家務農,一直隱居到順治年間。
除了喜歡結社之外,也算是個大節不虧的人——什麼東林黨、詩文社、練鄉團,都被他玩遍了,嗯,還要加上眼前的四門會。
想到這裡,朱翊鈞拉下臉看向王象晉,面色陰沉地嚇唬道:「朕未聽錯的話,王家公子方才,是在說王京兆『為虐』?為何不將『助紂』二字一併說出來?」
王之垣欲言又止,轉過頭狠狠瞪著自家兒子。
王象晉被兩人一齊逼視,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他囁嚅半晌,才小聲回道:「陛下文治武功,非桀紂能比。」
「學生只是見聞皇莊與外戚之不公,憤於陛下處事不公、我父袖手旁觀,這才就事論事,諫言陛下一視同仁。」
王象晉聲音越來越低,說完後,乾脆將頭埋進了胸膛。
朱翊鈞面無表情地打量了王象晉半晌,一言不發。
皇莊,也就是皇帝的私產。
具有官產與民產的雙重屬性——這是基於皇帝為天下主,具有公、私雙重性,這一根本的立足點。
但是,在民間自發形成的思潮下,這個立足點,更準確來說,皇帝的私人屬性,正在接受拷問。
或者說,思想界正在對其進行反思,意圖修正乃至進一步地完善——公天下,還是家天下,這是一個問題。
隨之而來的,就是私產屬性最為濃厚的皇莊,自成化前後,接受了最為嚴厲的拷打。
最著名的一句話,便是大學士商輅曾勸憲宗的話,天子以天下為家,安用皇莊為?
所以這是老生常談的問題。
只不過,選在了這個度田的關口借題發揮。
當然,怎麼個借題發揮法,朱翊鈞才更好奇。
場中沉默了好半晌。
朱翊鈞才看著王象晉與趙南斗,認真問道:「好一個就事論事,好一個一視同仁。」
「那朕倒是有一事不明。」
「你們口中的一視同仁,是希望朕,像對待皇莊與外戚一般,對豪強大戶也略施優容呢,還是……」
「還是希望朕對待皇莊外戚,也像朕這一路出巡順天府的作為一般,法不容情呢?」
「或者說,你們四門會,是對度田有意見,還是對朕的私產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