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江河日進,天星應命(2/2)
王宗沐在旁聽了不由覺得牙疼。
人家正要坐船,你當面就盤點起船隻傾沒的事了。
也難怪這廝在工部屢受朱衡打壓,說話實在欠缺官德。
王錫爵倒不甚在意,頷首回應。
一行人就近占了一家官署,等候官船就位。
眼下還是清晨,還有一層輕紗覆蓋在海面上,沒有盡數散去。
潘季馴神色極為感慨:「疏浚入海口,實非易事,當初我臨危受命,見此地黃淮之水,交纏不止,糜爛十數里,如奔龍狂蟒一般,洶洶入海,幾如雲梯關之故事。」
「如今有這番景象,只是經我手的,便耗去了白銀四百萬餘,征夫七十萬還不止。」
「此刻再見,當真恍如隔世。」
王宗沐站到潘季馴身旁,放眼遠眺:「也是虧了潘總工。」
「當初傅希摯總理河道,推諉於天地氣數,託疾高臥,不就是明白治河之難,心生退意麼?」
潘季馴點了點頭:「這也不怪傅希摯,如今論治河之能,我當是獨步天下,哪怕朱衡,也弗如我遠甚。」
王宗沐再度無言。
王錫爵在旁,接過話頭,出言勉勵道:「今年以來,黃河決徐州,決豊縣,大者二百餘丈,小亦四五十丈。」
「六月,河再決高郵、碭山及邵家口、曹家莊。」
「水情激烈,還要潘總工再接再厲。」
王宗沐順勢跟道:「王侍郎至理名言,除了河情之外,海運亦有未竟之事,崇明港修築三年,至今未成,也不知什麼時候能有個結果。」
潘季馴聞言,撓了撓後腦勺,而後突然想到什麼,突然開始掐著手指算起了壽數。
另外兩人見怪不怪,繼續換了個話題。
三位大吏,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時間緩緩來到正午時分。
官船也終於收拾妥當。
水手、船夫、隨行兵丁、屬吏近百人陸續上了船。
王錫爵與兩位同僚拱手行了一禮後,轉身頭也不回,瀟灑上船。
……
海運本身沒有專事客運的船隻。
但在儀真造船廠拆分,被南直隸各大商行購入後,為需求故,各家又陸續將遮洋船改造,制出了一些集觀光遊覽、海外非法交易、群體性使用揚州瘦馬等功能於一體的客船。
幕後勛貴站台、民間豪商入場、各房需求旺盛、王宗沐有意放任,這一款船隻的更新疊代,可謂大明速度。
幾乎每季都能在性能與穩定上,做出新的突破——當然,也有上升空間太大的緣故。
有了樣船後,王宗沐自然是拿來就用,直接令清江督造船廠,仿製了幾艘官船。
也就是王錫爵現在乘的這一艘。
高大如樓,可容百人。
船底如刀,利於破浪。
橫樑貫穿,保持平衡。
三桅三帆,三層艦樓。
海運並不比漕運快。
雖然漕運會逆流耽擱時間,但海運同樣也會逆風。
再加上規避風暴,沿途港口停靠補給。
從淮安港到天津港,仍需十餘日。
海上行船,難免孤獨,好在王錫爵初次乘坐,反而有些新奇。
他一路上並未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而是興致勃勃在船上走來走去。
某日眺望遠景,指著水天相接吟詩作賦。
某日讓水手給他講解海船的結構。
不時還將水手、小吏叫住,親自講解船上狴犴的典故以及民間故事。
某日。
王侍郎隨性遊覽,路過第二層船艙時,突然看到一個水手正在指指點點,口中教授著什麼,三五個船夫將其圍在中間,有樣學樣跟著誦念。
王錫爵聽了一會,沒聽出個所以然來,便好奇地朝身旁陪同的漕運衙門吏員問道:「這是在教授什麼?」
吏員聞言,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回道:「王侍郎,這些小赤佬在認字咧。」
說著,便將王錫爵引到近前,吩咐那水手教授得大聲些。
王錫爵這下聽清楚了,卻是當場怔住。
只聽吏員介紹道:「禮部、通政司兩個月前編排了兩本啟蒙書,一本拼音韻書,一本八百常見字手冊,兩相對照,成套在北直隸售賣。」
「雖然不知道跟《洪武正韻》有什麼區別,但都說學起來很是簡單易懂,前一趟船,咱們便在天津衛買了一套回來。」
王錫爵沒有什麼反應,認真駐足聽片刻。
而後便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了。
不過,王錫爵面上平靜,心中卻不然。
跟洪武正韻有什麼區別?
區別之大,一言以蔽之,恐怕只能用「天翻地覆」來形容!
洪武正韻以中原雅音為定,什麼叫中原雅言?自然是太祖皇帝,以及主編樂韶鳳、宋濂等十一人的用語為主。
就像原本的《中原音韻》只分陰陽,不分清濁,乃至取消入聲韻部,可洪武正韻卻再度加上了入聲,說到底,不過是考慮南人的語言習慣而已。
反觀如今禮部、通政司編寫的這一本《拼音韻書》,分明是按照北人的習慣編撰的!
雖然做了簡化處理,更加普適百姓,是一種推陳出新。
但關鍵就在於,這難道不是南北的倒反天罡!?
所以,皇帝是單單為了啟蒙,還是藉此對南北事,有更多考量?
王錫爵這個南人,此刻也不免思緒萬千。
甚至於,行船十餘日,從天津港換了內陸河船,駛入會通河後,他腦海中都還在思索此事。
直到在通州下船時,他才略微收攝思緒——不管如何,從皇帝重用他和申時行兩個南人來看,總歸不會做出什麼太過不智的舉動。
想不出個所以然,也只好入朝再說了。
這般想著,王錫爵愈發迫切儘快登堂入室了。
可惜,今日已經入夜,只能等到明晚了。
以王錫爵的身份,船隻靠岸,自然不用跟別的船一起擠。
甚至其弟王鼎爵更是早早就知會官吏,清了碼頭上的場,自己則站在顯眼的地方,獨自等候。
入了十月,北方就已經有了肅殺之感。
更何況是入夜之後。
一陣涼風吹來,不禁讓人縮了縮脖子。
見兄長走進,王鼎爵連忙上前:「大兄。」
王錫爵點了點頭,伸手將弟弟遞過來的外衣順勢裹在了身上,隨口問道:「張居正離朝,走的是陸路?」
他走水路入京,一路上也沒撞見張居正。
那自然是八成走的陸路。
王鼎爵愣了一下:「元輔還未離朝啊。」
這下輪到王錫爵愣住了:「不是喪父致仕,扶棺歸鄉麼?」
王鼎爵遲疑片刻,四處張望了下。
等確定碼頭上沒有錦衣衛的身影后,才低聲道:「陛下以國家事重,慰留元輔。」
王錫爵這才反應過來。
倒灌的夜風,也不能讓他合上驚訝的嘴巴:「奪情!?」
王鼎爵點了點頭:「八月,元輔乞回籍守制,陛下言,國家正用人之際,令其奪情視事。」
王錫爵皺眉追問:「已經奪了?」
王鼎爵面色古怪:「還未,糾纏至今。」
他頓了頓:「朝官有些異見,雖然廷議上沒人明說,但下朝後,便有言官、新科進士陸續上奏,希望陛下收回成命。」
「新科進士鄒元標上奏說……」
「居正才雖可為,學術則偏;志雖欲為,自用太甚,於國朝無益,可以不用。」
王錫爵聽罷,不免搖頭。
皇帝奪情的理由自然冠冕堂皇,國家用人之際。
鄒元標這廝倒好,直接說用人歸用人,但張居正一般,沒必要奪情。
「然後呢?」王錫爵目光有些凝重。
王鼎爵繼續說道:「九月戊午,元輔再乞歸守制。」
「陳三謨引楊溥、金幼孜、李賢、奪情起復故事,請留元輔。」
「陛下言,輔導朕躬,為國任事,方為大忠大孝,卿勿以私恩廢公義,宜抑情遵命,無得再陳。」
王錫爵嘆了一口氣。
楊溥、李賢的舊例可站不住腳。
楊溥之前就以省母告假還家,正好主持了營葬之事,而李賢同樣也是回籍奔喪,之後才奉旨奪情。
這成例想壓制異見,恐怕想得太簡單。
不用王錫爵問,王鼎爵便低聲繼續說道:「下朝後,刑部主事沈思孝上奏,說……」
「先朝楊溥、李賢亦嘗起復,然溥先以省母還家,賢既以回籍奉旨奪情,固未有不出都門而可謂之起復者也。」
「居正守制,萬古之綱常所系,四方之觀聽攸關。」
「皇上必欲其違心抑情,銜哀茹痛於廟堂之上,且責之以吁謨決策,調元熙載,或者非其情也。」
「皇上尚欲其敷化施政,端范移風於海內,且責人之趨令遵教,用協丕式,或者非其理也。」
「乞求陛下收回成命。」
王錫爵神色越發凝重。
認真看著弟弟:「朝中是不是快起黨爭了!?」
王鼎爵有些遲鈍,不知如何作答。
王錫爵只好擺了擺手:「算了,然後呢?」
王鼎爵猶豫了一會,再度伸頭張望,確認沒有人能偷聽。
他這才附在兄長耳邊,開口道:「九月末,也就是五日前,元輔三乞歸守制。」
「此次皇帝還未表態,便已經群情洶湧。」
「今辰,一副揭帖在城中散布。」
「說……」
「今有人為天上治國理政,為天下扶植綱常,竟剛愎自用,兩相敗壞,不顧旁人之非議,豈非獨夫乎?」
「今有人於親生而不顧,死而不葬,人不曰殘忍則曰薄行,不曰禽獸則曰喪心,果真可謂人乎?」
「敗壞綱常,玷污倫理。」
「獨夫非人,當由聖上罰之。」
「聖上不罰,天必罰之!」
話音剛落。
轟隆!
一陣冷風吹過,豆大的陣雨毫無徵兆灑落。
兄弟二人愕然抬頭。
只見陰雲忽結,天鼓大鳴。
雷霆驟現,如蛛網漫布。
夜空明滅不定。
一瞬間,天穹陡然一亮。
一道彗星划過西南,明明煌煌,分割尾、箕,撞破斗、牛,攜三十三重天之勢,直逼女宿。
紫薇霎有黯淡之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