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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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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隨海瑞去南直隸的人,也就八百營衛,還是用顧寰私兵家將搭的架子,他只知會了內閣一聲,便直接越過了兵部。

但如今,想調一小營三千人,卻是無法再越過兵部了。

張四維出了一口氣,連忙躬身告退。

朱翊鈞跟呂調陽吩咐道:「呂卿,你也一併去一趟兵部吧。」

張四維私心太重了,必須得趕著走才行。

呂調陽也跟著出列,行禮告退。

朱翊鈞伸手虛扶,目送二人離開。

他又轉身看向殿內的翰林、中書舍人:「你們也先下去罷。」

沈鯉等人放下手中的事務,行了一禮,默默退下。

等到殿內人都走光時,張居正與高儀對視一眼,正要告退。

朱翊鈞站起身來,走到首輔與次輔面前,握住兩位輔臣的手,輕聲道:「兩位先生。」

二人齊齊一怔。

慌忙回禮:「陛下。」

朱翊鈞搖了搖頭:「沒什麼為難的事要伱們幫忙,不必緊張。」

他每次都打感情牌,驅使兩位輔臣做為難的事,如今竟是已經條件反射了。

朱翊鈞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只是突然有些感慨。」

「朕再度體會到了革故鼎新,是何等艱難,也終是明白世上為何半途而廢者,如此之多了。」

張居正不知道聯想到了什麼,突然間面色一變。

他連忙勸慰道:「陛下上智不移,豈能輕易為此事所動搖!」

一句話說得又快又急,險些舌頭打結。

高儀慢了一拍,也是意識到皇帝心態不妙。

反手抓住皇帝的手:「陛下,張楚城是臣任禮部尚書時,親自點的進士,更是臣在翰林院的門生。」

「此事一出,臣亦是痛慣心扉,徹夜難眠。」

「正是如此,才要掃清這些蟲豸,還大明朝一個朗朗乾坤!」

朱翊鈞連忙搖了搖頭,寬慰道:「倒不是想知難而退,只是心情苦澀,忍不住感懷。」

「朕登基不過險險一年,所遇艱險,卻不知幾何。」

「自定安伯離朝,便不斷有人貶損朕,一者說朕驅趕輔政大臣乃是不孝,一者又說,定安伯無功封爵,不過是奸臣昏君適逢其會。」

「等到考成法開始試行後,又陸續有官吏掛印離去,想藉此損害此法的名聲;也有某些居心不良之輩,定製嚴苛的考成目標,苛責下屬,期望激起官吏不滿,串聯伏闕哭門。」

「而後朕見財政匱乏,一心想派欽差巡視兩淮,與內閣意見相左這都不必言表,卻是剛有苗頭,就有人燒了朕母后的寢宮,成行之後,更是不斷有言官上奏,形成輿論的風潮,企圖讓朕罷手。」

「等到海瑞到了兩淮,徐階捅了簍子之後,朕一個個勸過所有宗室勛貴、高官九卿,期間不知道多少人白日興奮獻銀,夜間暗中咒罵,正月里那個闖進宮的刺客王大臣,至今還不知道是誰派的,朕憂心大局,都沒好讓東廠聲張。」

「隨後東南倭寇未止,薊遼又是邊患再起。土蠻汗虎視眈眈,朕卻只看到京營孱弱不堪,想整飭一番,卻是阻力重重,勛貴不服,兵部作梗,至今還在爭這個協理京營的位置。」

「本以為有了兩淮的鹽款,正是好生修整的時候,不意又發生了火燒欽差這等喪心病狂的大案,朕的宗室親人,竟然絲毫不顧及朕,赤裸裸打朕的臉!」

「如今朕想要一小營的兵丁,都還要看張四維和王崇古的臉色。」

「往後還要開海運、改稅制、丈田畝、息邊事……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與朕作對!」

「個中艱難,如同跋山涉水,山重水複,道阻且長。」

「什么九五至尊,言出法隨,朕自己都覺得可笑。」

「朕這個皇帝,做得苦啊!」

朱翊鈞說道最後,握住兩位內閣輔臣的手,懇切道:「幸有兩位先生不離不棄,攜手扶持……」

「學生,感激不盡!」

說罷,他執弟子禮,直接揖了下去。

兩位輔臣連忙就要將皇帝扶起,卻沒有側身避開。

張居正神色動容,卻仍不失師道威嚴告誡道:「陛下。」

「自陛下登基以來,躬先儉約,親裁冗濫,宮中財用大減,戶部不知道多少人在稱頌著陛下。」

「至於日講,陛下親身考成,為百官表率,更是親令內帑出銀,為百官補貼績效,不合格者的誹謗,難道能比得上合格者的讚頌嗎?」

「兩淮鹽政,臣此前雖以為不可輕動,但陛下力持之後,內閣也是全力輔佐,至於後面的反彈,不也在陛下與臣等的預料之中嗎?」

「至於臣子們的私心,更是天地倫理,自然有之,陛下不必過於耿懷,王崇古雖有私心,卻也是獨當一面之臣;徐階雖有私心,卻也高瞻遠矚,能為陛下出謀劃策;甚至臣也有私心,陛下不也容了臣嗎?」

諄諄教誨又語重心長,一聽便是發自肺腑。

一旁的高儀也是直接接過話頭,誠摯道:「陛下,天下之事,向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今日反對,明日則支持,此事傾力襄助,別事則從中作梗,楊博支持開中法,卻不讓外人插手兵部,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而陛下這個位置,正是要調和陰陽,梳理乾坤,讓這些人為陛下所用的,又何必灰心?」

「臣等能為革故鼎新盡力,為大明天下劃策,正是因為折服於陛下的德行啊。」

「若是沒有陛下,臣這點微末之能,又能發揮多少用處呢?」

「所以,不是陛下謝過臣等,而是臣等應該感激陛下才對啊。」

說罷,兩名輔臣,又朝皇帝執臣禮,恭謹拜下。

君臣對拜,無語凝噎。

過了良久,朱翊鈞才再度出聲,神色已然轉為肅然:「兩位先生與朕,分屬君臣,實為師生。」

「先生的教訓,學生自然銘記於心。」

「有二位先生與朕一心,那朕也就不憚於得罪人,受個惡名了。」

說到此節,他重重點頭:「朕有意,趁此機會刮骨療毒,再改宗藩!」

……

心甘情願上套的張居正與高儀,聯袂走出了承光殿。

兩人對視一眼。

高儀率先開口道:「元輔,陛下自登極以來,仁以惠群黎,誠以御臣下,實在難得。」

張居正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明白這是高儀在給皇帝找補,說皇帝待臣以誠,不會是單純感情賄賂——其實張居正並沒有太過計較。

無論如何,皇帝都是句句實話。

自從登極以來,遇到的艱難險阻,比先帝六年都要多了。

但凡是個心志薄弱的皇帝,此時就已經心灰意冷,安心蹲在太液池旁,釣三十年的魚了。

如今還有心情,情感賄賂內閣輔臣,希望能夠幫忙著手改良宗藩,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計較?高興還來不及!

況且,能說出這番話,做出這個姿態,總歸有三分真心,不然怎麼沒見留呂調陽和張四維在這裡做戲?

所以,他壓根沒理會高儀話里的話,反而說起正事:「朱英琰區區一個輔國中尉,在湖廣宗藩都排不上號,恐怕也只是個推出來的牌面而已。」

高儀見張居正沒接話,也不好找補太過,附和著點了點頭:「咱們去一趟兵部吧,不給王崇古施壓,恐怕不會給人。」

京營不給人,欽差下去再死了怎麼辦?

再者說,張楚城還是皇帝當初問他要的,此事不辦妥,別說皇帝,就是高儀心裡這關,就過不了!

沒有京營坐鎮,還怎麼殺個人頭滾滾,怎麼祭奠自己的弟子!?

想到這裡。

似乎幻覺一般,身旁的太液池都被鮮血染紅。

張居正看了一眼怔愣出神的高儀,搖了搖頭,率先邁開腳步。

高儀回過神,連忙跟上。

就在此時。

「左揆,右揆留步!」

一道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

二人齊齊回頭,只見值萬壽宮中書舍人鄭宗學,快步趕來。

迎上兩名內閣大臣的目光,鄭宗學恭敬道:「左揆,右揆。」

「陛下說,此前在南郊祭天,偶爾得了一首詞,似乎是歷代某位太祖所著,今日正好贈與兩位閣老共勉。」

說罷,雙手遞過一頁短箋。

張居正與高儀都愣了愣。

某位太祖在南郊祭壇題過詞!?以前怎麼沒發現?

兩人狐疑地看了一眼這位二十多歲的中書舍人,心裡嘀咕,是不是這位年歲過淺,自己改了皇帝的說辭。

張居正伸手接過短箋。

高儀湊了過去,好奇投下目光。

只見短箋上是皇帝的字跡,雖然筆力不夠渾厚,但雋秀板正,一筆一划間,都透著認真與嚴肅。

其上一首詞,格調韻律奇特,卻直接讓兩人入了神,一動不動。

詞曰: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

而今邁步從頭越。

從頭越,

蒼山如海,

殘陽如血。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天,此時恰有落日熔金,如火灼雲。

半邊天幕如同燒透一般,暗紅如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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