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聲東擊西,陶犬瓦雞(2/2)
他剛一進牢房,入目就能看到了形容枯槁的王汝言。
其人如今滿頭白髮,嘴唇皸裂,神色惘然地躺在牢房中的稻草堆上。
見有人進來,王汝言才稍稍匯聚目光,當先就釘在了為首的緋袍大員身上。
王汝言上下打量了一遍,緩緩開口道:「你就是海瑞?」
他做戶部主事的時候,海瑞還在做知縣,後來海瑞升到戶部主事,他已經被貶成了知縣,恰好錯身而過,自然是沒見過的。
如今因緣際會,在大牢相見,王汝言卻一口叫破了海瑞的身份,似乎早就知道海瑞要來。
海瑞卻並沒有太過驚訝,隨口問道:「有人跟你說過我要來?」
他還沒有面聖的時候,王汝言已經入獄了。
按理來說此人見聞應該停滯在入獄之前才對,但如今這作態,顯然是有人與其交通。
王汝言點了點頭:「可給好多人嚇得不輕。」
他說著,還換了個躺姿。
海瑞喚人抬來一張桌子,兩個矮凳,示意王汝言坐。
王汝言撇了一眼,懶得動彈:「要審就審吧,王某也想看看海青天的本事。」
海瑞卻搖了搖頭:「大理寺少卿還未到,只我一人審案不合大明律,審了也不作數,還是當隨便聊聊罷。」
「王汝言,你方才口中說的好多人,指的是誰?」
王汝言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海瑞,開口道:「海瑞,你裝什麼清高!?」
「你為何而來,難道心裡不清楚嗎?」
「這兩淮上上下下這麼多張嘴,都在鹽政上啃了一口,為什麼非逮著我一個小角色不放?」
「究竟是哪些人,你難道不清楚嗎!?」
「你敢問,我就敢說!說了之後,你就能將這些人也全部扔進大牢嗎!?」
海瑞靜靜看著有些癲狂的王汝言。
見王汝言說完,他才適時開口道:「單說名字自然是不能的,但若是你將犯案的經歷、過往、物證都舉齊全,我自會按律處置。」
話音剛落,王汝言就捧腹大笑起來。
似乎是聽到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一般。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才漸漸歇止。
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道:「按律處置?」
「文官袍服上織的是禽,武官的袍服上繡的是獸,披上了這身袍服,滿朝文武哪個不是衣冠禽獸!?」
「南直隸上上下下,超品老臣、當權的大員、得勢的勛貴有幾個是乾淨的?」
「怎麼沒見你海青天,直奔南直隸將這些人一鍋端了。」
「別說南直隸,便是京城中,你去朝會上閉著眼睛抓,保管沒抓錯的。」
「怎麼沒見您為民做主?」
「海瑞!不要以為你一個區區的僉都御史,就能澄清玉宇,掃盡不平了!你以為你在為民請命,實際上不過他人手上一把刀!早晚有一天,你也得被內閣用完就扔!」
海瑞看著他發泄,饒有興致地聽著。
王汝言這番話,可不像為他自己說的。
都到這個地步了,正應該和盤托出,爭取活命才對。
可如今卻在這裡大放厥詞。
所以……這就是那些人想給他海瑞遞的話?
又是牽扯深廣、盤根錯節這類話,跟當年去查徐階沒什麼兩樣,還想用他當初的下場,企圖讓他知難而退,明哲保身。
還真是沒什麼新意。
海瑞心中微哂,脖子轉來轉去,觀察著這間牢房。
這間牢房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但以他多年辦案的經驗,總覺得哪裡不對。
大牢本就靠近府衙,尤其是此間牢房,未免也太靠裡間了。
海瑞沒理會王汝言,時而仰頭觀察,時而蹲下撥弄。
好一會,海瑞終於發現了不對,他盯著王汝言身下的草垛,雙手背在身後,彎下腰湊近仔細打量。
他回過頭,眼神示意駱思恭。
駱思恭會意,大步上前,一把拉開神色變得有些驚慌的王汝言,撥開身下的稻草堆。
只見,稻草堆中,一個小小的孔洞,伸出來一個金屬細杆狀的物件。
小荷才露尖尖角。
海瑞看了一眼被顧承光死死捂住嘴的王汝言。
此人再沒有方才癲狂,反而面色灰敗,嗚嗚地要說什麼。
駱思恭附到海瑞耳邊,用蚊蠅一般的聲音說道:「巡撫,這是聽牆角用的,內衛專配此物。」
開國時就有這物件了,駱思恭祖上出過錦衣衛指揮使,自然見過。
海瑞嚴峻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
蹲下身子,看著金屬小杆,從牆的另一邊伸出來。
海瑞捂住金屬小杆,開口道:「隔壁是府衙?」
顧承光點了點頭。
海瑞沉吟片刻,吩咐道:「勞煩顧指揮僉事去一趟。」
顧承光拱手,轉身出了牢房。
等了片刻。
海瑞想了想,放開捂住這物件的手,緩緩起身。
他背對王汝言,看著牆角,開口道:「王汝言,澄清玉宇,那是陛下要做的事,我海瑞自然做不到。」
「正因為陛下要澄清玉宇,所以我海瑞才從你王汝言開始,從兩淮鹽政開始。」
「你也不必一副世道不公的樣子,本官明著告訴你。」
「我來之前,陛下明確交代了,明年改元,鹽稅一分都不能再少!」
「若是你配合,你這等小角色,未必不能給你一條路走。」
「反之,若是不顧大明律法,殊死抵抗,侵吞稅款……」
「別說你王汝言!你口中的什麼皇親國戚、什麼世襲勛貴、什麼超品老臣,都要惹來殺身之禍!」
「勿謂言之不預也!」
最後一句,海瑞已經是語氣森然,殺機凜冽!
……
關押王汝言的大牢,就在淮安府衙大堂與漕運衙門之間。
漕運衙門被王宗沐打掃地乾乾淨淨,閒人免進。
可淮安府衙中,今日卻來了不少不速之客。
知府躲了個沒影,只剩幾名不知來歷的人,聚集在大堂中。
幾人都面色難看地面面相覷。
八字鬍中年人氣急敗壞:「反了天了!一個小小的四品官!就敢大放厥詞!」
除了這名八字鬍,另外一名男子布衣打扮,行止之間顯然也是有官身的,此時也是臉色鐵青。
布衣官相的男子咬牙切齒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他怎麼給我等帶來殺身之禍!」
一名年輕人一言不發,拱手就要告辭:「諸位,我先回去稟告我家大人。」
八字鬍轉身盯著年輕人,認真道:「世子,此人棄情絕性,一副無法溝通的模樣,咱們還是做好準備吧。」
年輕人默默點了點頭:「我會轉告給家裡大人。」
說罷,他起身就往外走。
就在這個時候,府衙外一名小吏突然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幾人面色一變,紛紛轉頭盯著那小吏。
八字鬍更是心煩意亂,一腳踹了上去:「有屁快放!」
那小吏本就氣喘吁吁,又突然被踹了一腳,連滾帶爬滾到了那位布衣官相的男子身邊:「張給事中!方才……」
他喘了口氣:「方才,王總督和陳總兵遣人去淮陰渡,迎那位大理寺少卿,還有焦副總兵。」
張煥皺眉不耐,呵斥道:「怎麼了?」
小吏連忙接著道:「結果,船根本沒靠岸!」
張煥臉色大變!
不只是他,在場幾人都反應過來,騰然起身。
八字鬍驚呼出聲道:「不好!這是直奔鹽倉和鹽井去的!」
話音剛落。
只聽府衙外傳來一陣喧囂之聲。
幾人不約而同地扭頭看去。
轟地一聲。
府衙大門應聲被撞破。
顧承光領著錦衣衛涌了進來,將眾人團團圍住。
他緩步上前,打量幾人。
面色不善道:「諸位,跟本官走一趟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