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死生淘氣,屍橫遍地(1/2)
六月初一,小暑。
武岡州,一處酒樓之中。
此刻正值晌午時分,大堂中客人坐得滿滿當當。
武岡州本就是湖廣、廣西交界處,軍戶、夷人、商販,龍蛇混雜。
再加上入伏之後,讓人心情躁動難安。
是故,每張八仙桌上的酒客,大多光膀露臂,眉飛色舞,氣氛熱烈。
「那可太攢勁了!你們是不知道,王老爺府上,一群人衝進去,看到人就是,咔嚓!一刀下去,這麼大個疤!」
一名絡腮鬍大漢伸出雙手,拇指碰拇指,食指碰食指,比了個圈。
他站起身,正對著比劃給酒桌上的同伴看,唾沫橫飛。
中途還自己瞅了瞅,感覺比劃得不夠大,乾脆換上中指。
其中一名同伴很給面子,驚呼道:「直接殺人?不用去衙門裡審案!?」
絡腮鬍大漢不屑地冷笑一聲:「審案?也不看看是誰,你知道什麼叫錦衣衛嗎?」
同伴很配合地搖了搖頭。
另一名同伴看不下去了,搶過話頭:「顯擺都說不到點子上。」
「人家那叫北鎮撫司!自己當場審了當場殺,可別說人家沒審過!」
「我那三姑的鄰居的女兒的主人,就是縣裡豪商,此次聽說也有些牽扯,正好被……」
他豎起手掌,用力劈了劈空氣。
幾人談論得正歡,旁邊一桌的客人也忍不住湊熱鬧。
一名矮胖中年伸過頭,搶白道:「豪商?你這也說不到點子上!」
「這次錦衣衛一路從道州殺到永州府,再砍到這武岡州!」
「別說什麼豪商,即便是致仕的官戶,縣州衙門官吏、千戶所將軍們,凡是此前跟那事有些牽扯的……」
那人聲音放小了些,悄悄比了個手勢,瞪著眼睛:「那些錦衣衛衝進去當場就是一刀!」
「拖死狗一樣扔菜市場。」
「那場面,嘖。」
他砸吧砸吧嘴,很是滿足了一番表達欲。
完事還不忘指點一番:「那些殺星,今兒個剛來武岡州,還有的瞧呢,正好給伱們長長見識。」
見說的話題越來越危險,旁邊聽見的酒客,不乏有怕惹事的。
聞言乾脆酒也不吃了,悄摸溜了。
原先絡腮鬍被人用指點的口氣說話,頗為不服氣。
他梗著脖子,高聲道:「見識?洒家見識不知道比你高到哪裡去了,年輕,無知!」
「洒家走南闖北,什麼沒見過?」
「不妨告訴你們,照洒家看,咱們武岡州跟那事兒有牽扯的,恐怕還得數咱們……」
他裝模作樣地指了指城內中央的那處王城,神色頗為矜持。
別的酒客還待接話。
跑堂連忙小跑過來,拽住絡腮鬍大漢的衣襟。
拱手四面作揖,嘴裡告饒道:「諸位,諸位,莫談貴人,莫談貴人。」
說罷,還低聲給幾位客人,送了半壺酒,做足了禮數。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見小二這副會做人的模樣,酒客們終於老老實實消停了下去。
大堂停了聲響,二樓的雅間卻沒這些顧忌。
一處雅間半掩的門扉後,傳來低沉的交談聲。
「宗兄,老弟我實在是頂不住了。」
一個五大三粗,一身匪氣的漢子,站在下手,焦急地懇求著。
雖然是宗室出身,但在匪賊窩裡廝混久了,習性自然大不相同。
朱定炯手指不停叩擊著桌案,臉上的不悅之情,溢於言表。
「誰是你宗兄?你在宗碟上早就死了!記住你現在是誰!」
「還有,說過多少次了,近日不要見面!等過了風頭再說!」
他猛地一拍桌案,呵斥道:「今日非要纏著見我,你是聽不懂話,還是不懂什麼叫殺身之禍!」
匪氣漢子一臉憋悶,咬了咬牙,生生將氣咽了下去。
好在沒有失態,只瓮聲瓮氣道:「輔國將軍老爺教訓得是。」
口中直接改了稱呼,也不知道在挖苦誰。
「事關重大,自從出了那檔子事之後,我也沒二話,直接棄了老巢不要,只帶著骨幹核心躲了起來,從未想過沾染什麼麻煩。」
「即便幾個千戶所被柳震驅使著,瘋了一樣,到處搜捕,我也謹慎行事,生怕露了尾巴,牽連到府里。」
「但這下實在是沒辦法了!」
「那些錦衣衛絲毫不顧大明律法,但凡有可能牽扯的富商大戶,直接就是破家滅門!」
「我手下幾百號人,沒了這些富戶養著,已經幾天沒吃頓飽飯了!」
「再這樣下去,一旦躁動起來,我約束不住,牽連到府里只是早晚的事!」
說是哀求,但說到後面,神色已然帶了些狠厲。
他也是岷藩宗室,早年因為大意,殺人的事被巡撫捅了上去。
世宗下令處死的時候,府上給賜毒酒的官吏、太監,賄賂了好大一筆,才得以假死脫身。
而後便接手了府里養著的水賊,做些見不得光的路數。
洞庭湖上鬧的匪患,便是他聽府上的令做的。
本說只是鬧騰一番,誰知道引出了這麼大的事!
如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已經處置不過來,才不得不在這個關鍵時候向府上求援。
而輔國將軍朱定炯臉色難看。
岷王能將豢養匪盜這種事情交給他,自然是因為,他乃是岷王的肱骨腹心,岷藩的中流砥柱。
也比眼前這位堂弟知曉得更多。
上月,岷王前去武昌與鄔景和說和,結果雙方不歡而散。
自那以後,柳震親率京營,換下了岳州衛,又借著奉旨操練京營的名義,跟著栗在庭四處亂咬人。
而那位成國公,神龍見首不見尾,只讓自己兒子帶著錦衣衛,私設刑獄,戕害百姓。
這種情況下,岷藩根本不敢露出半點破綻,生怕被抓住了馬腳。
府上暗中養的水賊,也只能通過王府控制的大戶,稍稍接濟。
如今錦衣衛辦案不講證據,屈打成招,斷了王府手腳,他又能如何?
難道真箇要冒著風險出面?
他想到此節,終於有了定計!
朱定炯豁然抬頭,狠狠咬著牙,一句話從牙齒縫裡透出:「壯士斷腕罷!」
朱定燇愕然抬頭,驚聲道:「宗兄!?」
他經營得如火如荼,說棄就棄?
那他朱定燇的話語權怎麼辦?不是又成一條野狗了!?
朱定炯搖了搖頭,神色嚴肅:「把你那些知情的『兄弟』、堂主,全都處理掉。」
「剩下的就讓他們自生自滅。」
見這位宗弟面露不舍,他眉頭緊皺,就要呵斥。
想了想,又生怕激起逆反之心,壞了大事。
頓了頓,又溫言寬慰道:「我弟,我朝從不缺匪盜之流,只要岷藩不亂,不差這點外物,隨時都能聚起!」
朱定燇心有不甘,卻也明白是這個道理。
想了想,還是勉強點下頭。
朱定炯鬆了一口,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辦完,你去外邊瀟灑瀟灑吧,這些年也辛苦你了。」
這些年,打家劫舍,設卡攔商,這位宗弟也不知道上交了多少,積蓄了多少。
可惜,不僅是要用這位宗弟辦事,這位宗弟的退路、後手也向來留的好。
否則,他都忍不住想卸磨殺驢了。
朱定炯搖了搖頭,將這想法甩出腦海,命人將這位宗弟從暗道送出了酒樓——酒樓,暗地裡自然也是岷王府的產業。
正要等時間錯開,他再大搖大擺從酒樓離開。
但就在這時,一名太監一臉驚慌地從雅間外闖了進來:「輔國將軍!錦衣衛到府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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