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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樹師徒友,垂耳下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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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斥牴觸有之——說是建立市舶司有害無益,只會招致匪患。

關切過問有之——尤其關心是否只通朝貢的船隻,還是真的民船亦可通行,以及過問關稅幾何,駐兵多少的。

全然沒有張居正能閒下來的時候。

張居正就這般一般翻閱,一邊受著轎子一路搖搖晃晃。

不一會兒,竟然睡了過去。

游七聽到轎中鼾聲,也不敢打擾。

一直顛簸到了家門口,安安穩穩落轎,游七才喚醒自家老爺。

張居正突然驚醒。

回過神來之後,這才掀開轎簾,鑽了出來。

剛一直起身,邁步回府,他就猛然眼神一凝。

只見張府的府邸大門旁,靜靜站著一位老者,正雙手負背,抬頭看著門口的楹聯。

張居正仔細多看了兩眼,臉色微微一變。

他揮手讓意圖攙扶的游七,先行進府。

自己則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氣,緩緩走上前去。

張居正走到老者身後,行了一個弟子大禮,語氣恭謹,輕聲喊道:「老師。」

在府外等候之外,赫然便是自己的老師,徐階。

徐階也沒回頭,只意味難明道:「當初我在翰林院教習的時候,就獨獨青眼於你,卻也沒想到,伱能走到首輔這個位置。」

「怎麼不另起門柱,專為你表閥閱?」

張居正沉默半晌,才開口道:「老師,閥閱是鄉里老宅才需要表的,這裡是京城,有副楹聯就夠了。」

話音剛落,徐階緩緩轉過身。

這位前首輔,臉上帶著讚嘆與欣慰,笑道:「外柔內剛,不錯,果是首輔氣象。」

他沒有計較張居正機鋒中,暗含的疏遠,不吝誇讚。

徐階伸手將張居正扶起,隨意道:「為王事奔波,匆忙入京,剛剛落腳,來你這兒蹭個晚食。」

張居正看著這位老師,心中明白他的處境,眼神不由更加複雜。

他主動彎腰扶住徐階:「老師,弟子在內閣已然吃過晚食了,家中並未準備,我帶您去酒樓,為您接風洗塵。」

徐階要進府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頭,深深看了張居正一眼,緩緩點頭。

徐階沒想到,自家弟子這麼不給面子。

他主動前來,不願意援手就罷了,甚至都不願帶他進府,生怕讓外人誤會。

真是位好首輔。

張居正不去看老師的神色,扶著老師轉道往外走。

兩人各懷心事,也沒心情吃什麼山珍海味,隨意找了家就近的酒樓,挑了間臨水的雅間坐了進去。

張居正恭謹扶著徐階入座,以全弟子之禮。

後者也坦然受著,神色看不出不妥。

徐階推開窗,看著外間的夜色,遠處的河流,裝若無意道:「筒子河的水,都比我走的時候清了。」

筒子河就是金水河,出玉泉山,徑大內,出都城,注通惠河。

是一條交通內外的護城河。

張居正坐在徐階對面,語氣柔和:「全賴陛下治理有方,去歲慈慶宮起火後,陛下特意關照過這些水系。」

他頓了頓,言辭誠懇道:「畢竟是是交通內外的河流,大家都看著,還是清澈點好。」

張居正也有自己的難處。

處在首輔的位置,交通內外,不可能學嚴嵩因私廢公。

徐階搖了搖頭:「若是單單為魚泳在藻,以資游賞,未免有些徒耗物料。」

張居正耐心解釋道:「並非如此,陛下說,恐以外回祿之變,此水實可賴。」

這是怕宮廷再度起火,屆時就要依賴這池水了。

兩人不斷打著機鋒。

徐階不停試探,咄咄逼人,卻寸功未建,張居正語氣誠懇,卻寸步不讓。

二人僵持良久,徐階在心底嘆了口氣。

說到這個份上,他也明白張居正不太可能會鬆口,真箇出力搭救與他。

這位弟子,狀若恭敬,實際上就跟他為人一樣,寡情少性——為了所謂的抱負,能拋棄絕大多數事物。

徐階不得不換個方案。

他略過先前的事,轉而說起今日的趣事:「我在來的路上,遇到了韃靼使者。」

張居正也默契地不再去談先前的話題,接過話頭:「嗯,近來土蠻汗又來犯邊,進京也是為了討要封賞而來。」

說是封賞,其實是他們這邊的委婉的說法。

實際上就是綏靖銀。

跟打劫沒什麼區別,給錢就不打,不給就大軍犯境。

徐階不由勸道:「大局為重,若是真的起了大戰,又是大幾百萬兩得撒出去。」

張居正撇撇嘴:「兵部也是這個意思,但戚繼光奏疏中說,賊獠貪得無厭,哪怕封賞也無濟於事。」

徐階笑道:「那就得看內閣決斷了。」

張居正聽了這話,默然了片刻。

過了一會才抬頭看向自家老師,認真道:「自古戎與祀出於天子,自然要看天子決斷。」

張居正對皇帝的態度,滴水不漏。

徐階含笑不語,暗中將手攏入袖中,擰了自己一把,讓自己保持冷靜。

看著張居正油鹽不進的樣子,他不得不將話說得更清楚些:「說到天子……明日我將面見天子,還不知陛下是何等的天資聖聰,心中實在忐忑。」

他心裡嘆了口氣,張居正不願意搭手罷了,總不至於不讓他自救吧?

若是連皇帝什麼為人性格都不願意透露,這頓席,也沒有吃的必要了。

張居正又是一陣沉默,徐階等著他的答覆。

過了好一會,張居正才抬起頭,看向徐階,認真道:「老師,不必如此忐忑,陛下……是位仁君。」

徐階一愣。

完全沒料到從張居正嘴裡,能聽到皇帝這個評價。

仁君!?

合著對他的毒辣都是假的是吧?南直隸這次動盪,殺戮了數百無辜的官吏鹽商,佯裝不知是吧?

張居正沒理會徐階的神色,懇切道:「陛下至登基以來,恭敬師長,孝事兩宮,善待老臣,優容勛貴,自然可稱仁君。」

張四維日講不敬,陶大臨渾水摸魚,皇帝都並未失了半點禮數。

兩宮多有不諧,皇帝周旋兩後,居中調和,孝順奉養,外臣有目共睹。

高拱那般行徑都有個好下場。

如何不能稱一聲仁君?就算外人不認,張居正至少認得下。

徐階若有所思。

看這個樣子,皇帝對近臣還是很優容的,否則張居正不會這般回護皇帝。

若是如此,那還真是個沒有自己的喜好的政治生物。

有用則施恩善待,極盡殊榮,無用則殺人不眨眼。

不過……

這樣反而是好事。

至少意味著皇帝不會因為一時喜怒,就非要殺了自己泄憤!

甚至於,他的生路,或許也在其中。

想到此處,徐階緩緩從衣袖中,掏出一封奏疏。

他將奏疏推到張居正身前,斂容認真:「老夫致仕後,久居南京地方,對地方施政、倭寇入侵、鄉賢士紳,都頗有些經驗體悟。」

「如今正好有機會面聖,便想著寫成奏疏,奉與陛下參考。」

「元輔,可否替老夫送入西苑。」

說到這裡,他不再以老師自居,轉而稱起了元輔。

張居正一怔。

連忙起身,恭謹地彎腰伸手,將奏疏接過。

他將其拿正,低頭看去。

只見封面赫然六個大字,《陳天下五弊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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