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榮辱與共,大局為重(2/2)
張居正面色凝重,躬身走到近前。
這就是讓皇帝兩難到掩飾不住情緒的原由所在?
他小心拿起奏報,緩緩翻開。
目光掃過,略過儀程式地開場白,往後默默逐字逐句看了起來:「……臣階,庸碌無德,玄文入直,赤舄几几,羔羊素絲。」
張居正眉頭緊皺,不明白徐階意欲何為。
若是單純俯首系頸,又如何讓皇帝這般情緒?
他繼續往下看去。
往後就是他聽聞中樞有度田的意思,願意配合云云。
以及海瑞在兩淮清理鹽政,他也願意提供一臂之力。
再往下……
突然間,張居正突然面色陡變!
他猛然合上奏疏,不敢再看。
朝皇帝看去:「陛下!」
張居正睜大雙目,驚疑不定道:「徐階,現在何處?」
朱翊鈞目光放空,十指穿插,來回摩挲:「元輔猜的不錯,徐階,已然投案了。」
張居正神色再度一震,嘴巴張了張,不能言語。
過了好半晌,他才將奏報輕輕放回了御案上。
抬頭看了一眼神色惘然的皇帝,忍不住勸慰道:「陛下,大局為重。」
朱翊鈞回過神,突然展顏一笑:「朕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朕也是左右為難,才瞞著內閣,獨自思慮了好幾日。」
「並非與元輔或說是內閣,有了什麼齟齬」
「元輔,你這老師,實在是人傑!活命的方式,都這般高瞻遠矚,讓朕都忍不住擊節稱讚。」
「朕如今,可實在陷入兩難了。」
張居正沉默不語,勸一句已經是極限,此事他已經不好再開口了。
朱翊鈞也沒有非要張居正回話。
他再度拿起奏報。
這封奏報他已經看了數十次,每遍都有不同的感受。
朱翊鈞一邊看著奏疏,一邊說道:「現在知道朕為何,對內閣送來的奏疏不置可否了?」
「鹽商鼓譟,是應天府府尹朱綱、戶部尚書曹邦輔在裹挾民意。」
「士林震盪,是前大學士李春芳、禮部尚書秦鳴雷在教訓萬浩。」
「漕運沉船,是宣城伯衛國本、巡漕御史盧明章內外勾結。」
「南京各衛所蠢蠢欲動,也有兵部、以及魏國公府的身影,徐邦瑞回南京太晚了,竟然管不住家裡人,元輔說可笑嗎?」
「總之,這些徐少師都提前告訴朕了。」
「所以內閣來奏的時候,朕自然也不覺得驚訝。」
「元輔,你說徐少師是否太過忠君體國了?」
張居正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沒有說話。
只見皇帝又看向下一頁,繼續說道:「不止如此。」
「徐少師出於一片赤誠的愛國之心,還將南直隸近三年來鹽政、糧漕、茶課、衛所、刑獄、田畝、丁口,所有自己知道的貓膩都匯報給朕了。」
「十倍、百倍地急朕之所急,想朕之所想。」
「對了,元輔沒往後看,朕念給伱聽。」
「南直隸的就不說了,太多了念不過來,說說京城的吧。」
「寧安大長公主府,三年受賄十四萬三千六百兩,附物證帳冊。」
「首輔張居正府,三年受賄六萬二千一百兩,附物證帳冊。」
張居正別過頭去。
朱翊鈞還在繼續:「國丈李偉府,三年受賄十二萬七千八百兩,附物證帳冊,及單列贈與太后李氏部分。」
「刑部尚書王之誥,其子草菅人命,出手包庇,附人證物證。」
「內閣輔臣楊博、禮部尚書張四維,三年受賄四十八萬餘,及吏部賄官選官,附人證物證。」
「英國公、成國公、泰寧侯等,三年受賄三十七萬餘,附物證。」
「湖廣巡撫汪道昆、巡按廣東御史楊一桂等,挪用糧米、茶引,附物證。」
「此外的還有通政使何永慶、太僕寺卿方弘靜、禮部侍郎諸大綬、馬自強……」
朱翊鈞自己都口乾舌燥了,乾脆停了下來:「太多了,朕念不過來了。」
「從內宮、內閣、六部、各司各寺、言官、勛貴、封疆大吏……」
「哎……」
「元輔,這就是大局啊,朕也不敢拂逆。」
「徐少師將大局綁在了自己身上,朕現在對他,是無可奈何了!」
「你說朕是一塊放了,還是一塊辦了?」
張居正久久沒有說話。
一直等到皇帝停下,才開口道:「陛下若是氣不過,自然是殺雞儆猴。」
朱翊鈞點了點頭,他明白張居正的意思。
徐階上的罪狀,也不一定是真的。
大不了選擇性地處置一二。
可惜,徐階也想到了。
朱翊鈞霍然抬起頭,看向張居正:「元輔可知,徐少師向誰投案的!?」
張居正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
朱翊鈞緩緩站起身,一字一頓道:「徐階,還有他那十八口大箱子的罪證,全在淮安府衙門!」
張居正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妥!
徐階不是直接向皇帝低頭,讓朱希孝奏報的!
而是向海瑞投案的!
朱翊鈞低下頭,神情交織著陰沉、怒意,等種種神色。
他直視著張居正,咬著牙道:「所以,朕復起海瑞堪堪兩個月,就要將他革職,扔回海南嗎!?」
要大局為重,總得把此案結了。
那海瑞,就又成犧牲品了。
這讓他怎麼下得去手?
讓人出山,短短兩個月就撤職!?
那他跟先帝有什麼區別!
張居正放緩了神色,輕聲道:「陛下言重了,只需換人處理此案便是,海御史可以回京……」
朱翊鈞突然作色:「元輔!」
他已然抑制不住地低吼道:「海瑞還會留任嗎!」
「他海瑞是那種見到罪狀,視若無睹的人嗎!?」
「朕是不是也要給錦衣衛去密信,燒掉那十八口箱子!讓海瑞心如死灰!?」
「他會怎麼看朕!?」
「你會怎麼看朕!?」
「天下百姓會怎麼看朕!?」
「不說野史上全是這些狗屎,糊在朕的諡號上……」
「朕日後還怎麼澄清玉宇,掃平天下!」
朱翊鈞一通發泄,張居正沉默不語。
二人對視良久。
朱翊鈞才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元輔,朕不會這樣輕易放徐階過關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