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鏗鏘有力,摧金斷玉(2/2)
進廠是好事,但人多管理起來難免雜亂。
甚至於,明知道上面要來檢查,一時半會也難以收拾規整。
以至於當皇帝面無表情走進安民廠的時候,一旁的兵仗局掌印太監冷汗直流:「內臣兵仗局掌印太監,魏忠德,見過陛下。」
朱翊鈞點了點頭,四下張望。
雜亂無章的擺放銅鐵銃管、汗液混雜著尿騷的地面、本來兩千工匠編制卻只有稀稀拉拉近百人的安民廠……
他暗自搖了搖頭,難怪因為環評不合格,遷到皇城的犄角旮旯來了。
朱翊鈞扭頭看向魏朝,漫不經心說了一句:「大伴這乾兒子名字不錯。」
說著,他便在廠里四處轉悠起來。
魏朝連忙收殮神情,躬身回道:「不敢受陛下誇讚,奴婢起名都是按經典所起,忠良、忠孝、忠德……」
見皇帝根本沒聽,魏朝說到一半,又住了嘴。
一行人跟在皇帝左右,在廠里走走停停,不時回答著皇帝問題。
「如今廠里主要產什麼火器?」皇帝邊走邊問。
魏忠德也是早做了功課,對答如流替皇帝解惑:「回皇爺的話,自嘉靖元年,在廣東新會的西草灣戰鬥中繳獲了佛郎機火炮後,兵仗局如今多是產佛郎機銃。」
「此銃除了原型,這些年經過工匠改制,分別有六個品類。」
「大樣佛郎機、中樣佛郎機、小樣佛郎機、馬上佛郎機、佛郎機式流星炮、連珠佛郎機。」
這邊介紹著,立馬便有火藥司掌司替皇帝取來六件樣品,分門別類放到皇帝身前:「陛下,您萬金之軀,奴婢們拆了火藥,請放心把玩。」
說罷,還諂媚一笑。
東西並不小,朱翊鈞伸手摸了摸這所謂的佛郎機銃。
金屬炮管泛著光澤,顯然是精挑細選出來的。
木質的扳機,似乎為了減重。
頂部還各裝有瞄準裝置——當然不是鏡片,只是一個對中的圓環,正中間凸起。
六類形制有所不同,但無一例外,炮管極其長,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散熱。
魏忠德貼心給皇帝介紹道:「陛下,此銃採用子母銃的結構,即一個炮筒配備幾個子銃,一個子銃射完,可迅速裝上另一個子銃,射速驚人!」
朱翊鈞沒興趣聽行政官念稿子。
他摩挲著炮管,頭也不抬開口道:「叫幾名大工匠過來。」
魏忠德被皇帝打斷,訕訕一笑,連忙讓手下的人去叫。
能稱「大」的,在各行各業都是巔峰水準,下面自然也明白該叫什麼人過來。
這邊朱翊鈞把玩著火器,隨口問道:「朕記得還有鳥銃,亦是常見火器,兵仗局不產嗎?」
魏忠德諂笑道:「陛下,鳥銃是軍器局主產……」
說還未說完,就聽到門外一陣喧囂。
朱翊鈞正研究著佛郎機銃的結構,聽見這動靜,不用抬頭就知道,是王崇古、馬自強來了。
他目光從火器上挪開,直起身子,看向安民廠外。
果不其然。
二人跟在張宏身後,匆匆趕來。
朱翊鈞隨即又擺了擺手,示意魏忠德一干兵仗局的太監先退到一邊。
後者識趣站到遠處去。
王崇古二人,矜持地掃了一眼兵仗局。
情知皇帝在此視閱,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小步上前。
「陛下。」
「陛下。」
朱翊鈞點了點頭,客氣了一句:「讓二位卿跑過來將就朕,倒是耽擱二卿處置國事了。」
他這邊還在客氣,馬自強一本正經就開始勸諫了:「陛下,您若是視閱各局司,也應當高屋建瓴才是。」
「何故親自過問這些奇技淫巧?」
他剛才,可是親自看到皇帝在把玩火器了。
這還了得!
朱翊鈞輕咳了一聲,直接岔開了話題:「朕聽聞二位卿有軍國重事?」
來了就說正事,這裡只有太監,你小子少在這裡立大宗伯的人設。
馬自強吃了一癟,面上有些掛不住,不由看了四周一眼。
還好一眾兵仗局的太監,離得遠遠地沒往這邊看,讓他鬆了口氣。
王崇古見狀,貼心地接過話茬,說起正事:「陛下,有兩件要事,一者四川都蠻、一者北方韃靼。」
「前者乃是征剿都蠻的捷報。」
「今歲夏,臣奉命發京營六千,隨總兵官劉顯同、監軍道副使李江、督同前任總兵郭成、參將張澤、守備沈茂、吳憲等,清繳都蠻。」
「克凌霄城、下都塞,一路勢如破竹,於九月丙戌日夜,在州大盤山生擒蠻王。」
「此役,斬首數千,拓地四百餘里。」
說完這句話,王崇古就停了下來。
顯然這事與馬自強有分歧,讓後者向皇帝分說。
馬自強當即不動聲色將話接了過來:「陛下,都蠻負固稱亂,歷二百餘年,今始蕩平。計出萬全,功收一舉,誠為大捷。」
「但……臣伏讀太祖高皇帝祖訓,首章有曰,四方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恐後世子孫倚中國富強,貪其強界,無故興師,致傷人命,切記不可。」
兵仗局裡味道不好。
三人一邊說著,就走到了廠外,東廠太監遠遠侍衛周邊。
朱翊鈞皺眉看向二人。
王崇古說的事他自然知道。
京營拉胯得不成樣子。
自從王崇古答應替他壓制兵部已見,配合總督顧寰治理京營後,其中一件事,就是將京營各個小營,散出去輪防,經歷戰事。
還有這種直接派出去打仗的。
費錢是費了點,但好處是成效快。
尤其都蠻這種,練手最合適。
如今大捷,雖然在意料之中,但也是好事。
但馬自強這話是什麼意思?
見皇帝面色疑惑,顯然沒看過奏報。
馬自強發現自己給皇帝掌控朝局的功夫,腦補過甚了,連忙打開天窗說亮話:「陛下,今次大捷,斬獲頗多,卻止擒獲二百餘人。」
「兵丁為了斬首之功……恐怕有些干犯天和了。」
朱翊鈞聞言,這才恍然大悟,兩人這是在爭什麼事情。
也難怪禮部眼巴巴跑來談論兵事!
原來是為了殺俘的事!
馬自強頓了頓,接著道:「尤其京營六千衛,若是參與其中,恐怕不適合再回京戍衛了。」
朱翊鈞聽罷,已然明白了前因後果。
不由感覺頭疼。
這事也不好辦。
這事太過朦朧,畢竟打了勝仗,到底是賞是罰?其中又有哪些人參與了,是官是兵?亦或者本就沒有明證,到底殺沒殺俘?
扯皮的事,最麻煩不過。
朱翊鈞不由看了王崇古一眼,等著這位閣臣的分辨——兩人既然因為有分歧,一同來找自己,那麼王崇古的態度必然不同於馬自強。
但出乎意料,王崇古並未就此事分辨,反而開口說起另一件事:「陛下,後者事關韃靼,其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朱翊鈞聞言,神色一變,立刻將之前的事拋諸腦後。
急促問道:「是土蠻汗?還是某一部?」
王崇古立刻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還是朵顏衛!」
「如今冬日快過去了,董狐狸在土蠻汗各部中間活動頻繁。」
「說是其人正欲發兵數萬,一雪前恥,如今正在聯合各方,邀約開春劫掠。」
王崇古頓了頓,說道:「聽傳聞……甚至還去找了歸附我朝的順義王。」
朱翊鈞深深看了王崇古一眼。
順義王就是俺答汗的封號。
但董狐狸找上門的消息,沒上報給朝廷,卻讓王崇古知道了——否則也不會說是傳聞了。
難怪都說這位是宣大的壓艙石啊。
朱翊鈞發散了一番,而後收攝心神,看向王崇古:「閣老有話不妨直說。」
他自然能聽出王崇古言語中有未竟之意。
果不其然。
王崇古迎上皇帝的目光,語氣堅定:「馬尚書說的那六千京營子弟,臣有萬般言語為其辯駁。」
「但,如今適逢其會,臣只為他們求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朱翊鈞猛然抬頭,朝王崇古看去。
王崇古突然一撩下擺,拜倒在地:「陛下,我朝疲於防守久矣,以至於土蠻汗區區一部,也敢上躥下跳,再三挑釁。」
「臣以為,如今正當主動出塞,迎頭痛擊!給韃靼、都蠻、女直、瓦剌等四方蠻夷,亮一亮我等的獠牙!」
「打滅朵顏衛,生擒董狐狸!」
「頭懸闕門!」
一番話,直如邊塞血火撲面而來!
鏗鏘有力,摧金斷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