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荏苒光陰,辭舊迎新(2/2)
「同樣的道理,還有我推動的木塊、馬匹拉動的車廂等等。」
「對於力的運用,早就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了。」
「那麼,我對這些事情,進行了一些簡單的總結。」
「其一,物體本身是靜止的,只有受到力之後,才會有所動作。」
「其二,力的產生,必須是物體本身,被別的物體施加了力。」
「其三,力越大,動作的改變,也越快。」
文章正文到這裡就結束了。
李坤看完後,臉上的疑惑不僅沒有減輕,反而越發重了。
不是,這種東西也能登上通政司的報紙嗎?
他橫看豎看,也沒看出有什麼營養來。
正文的落款,是一個叫做劉三炮的名字,顯然出身不高,文中的農戶出身,也得到了佐證。
而正文往下,還有幾行批語,甚至換了一種字體標註出來,以示提醒。
「劉三炮的思考,讓我對於『力』的看法,有了一些啟發,但同時,我的疑惑也更深了。」
「其一,如果物體本身應該是靜止的,那麼為何空中的鳥兒停止動作之後,會墜落到地上呢?這也是有力在作用嗎?」
「這樣的問題還有很多,希望學府的同學,能夠再接再厲,設計實驗為我解答。」
「其二,如果說力的產生,必須是被別的物體施加了力,那么正如剛才所說,空中墜落的鳥兒呢?是被什麼物體施加了力呢?」
「同樣,水流雖然可以使得水車有所動作,但風同樣也可以。難道無形無質的風,也是『物體』嗎?」
「最後,正如我所言,到底什麼是物體,有些不好區分,想法、感情、目光又算不算物體呢?」
「我希望可以對所涉及的概念,進行一個分門別類的描述,好讓一樣的東西,能夠歸納到一起,而跟別的不一樣的東西,可以有所區分。」
「就像數算一樣。」
「關於這個想法,我姑且命名為『類目學』或者『集合論』,希望有識之士能夠慢慢完善後,酌情取一命名。」
而這幾行批語,並未簽署真名,只留下了一個「長惟居士」的雅號。
李坤抬起頭,朝李杜投去徵詢的目光。
不是,現在通政司公器私用到這個地步了呢?
這是哪家少爺,不研究經典學問,在新報上堂而皇之刊登這裡口水話?
李杜似乎早有預料,貼心解釋了一句:「批註的署名,是陛下的號。」
李坤一驚,恍然大悟。
他還說哪家少爺,原來是最上面那位小少爺。
難怪敢大搖大擺瞎搞。
李坤擠出一絲笑容:「陛下果真性靈天成,本真自然。」
小孩子的好奇天性,也是能找到詞夸的。
李杜啞然一笑。
他擺了擺手,算是信了李坤這話,而後才開口道:「起初我也不知道,當然,不僅是我,顧成憲那批人也不知道。」
顯然是要解釋方才所說,顧成憲到底捅什麼簍子了。
李坤豎起耳朵,打定主意不會輕易開口接話。
只聽李杜開口道:「三日前,師出名門的顧憲成,在神妙觀開辦詩會,會題是『詩必盛唐,非是者弗道』。」
李坤點了點頭,如今詩壇本身就是這樣,「宋人似蒼老而實疏鹵,元人似秀峻而實淺俗。」,至於明呢?明無詩。
這是一場復古的文學風潮,已經持續很多年了。
大家都是有學問的人,李杜也沒解釋,繼續說道:「涉及到復古,文會中難免又論及時弊,又是那一套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論調。」
「要如何如何廣播道德文章,宣揚古之節操,回到三皇、漢唐之盛世云云。」
「但這批判來批判去,不知道哪個不懂事的,就說起了這份報紙不撒播聖人經典,反而宣揚歪理邪說,就是敗壞世風的罪人之一。」
「什麼劉三炮,長惟居士的,不堪入目的下流之人,日後見了,必然要手批頰。」
噗呲。
說到這裡,饒是李坤如此沉穩持重,此時都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批帝三掌,唾面而去是吧?
也難怪說這些人倒霉了。
要是別的時候也就罷了,罵皇帝多正常的事,更何況還是無意中罵到的,奈何現在還有一個月出頭,就會試了。
若是這些人因此被禁試了,那就得蹉跎三年了。
李坤替自己慶幸一瞬,還好進京之後沒跟著喜歡拉幫結夥的顧憲成廝混。
不過他念頭一轉。
又想起李杜方才說的這事發生在三日前。
那眼下沒動靜,應該沒出亂子才對,否則懲處學子這種事,在考前是很敏感,必然回沸沸揚揚的。
他心裡想著,嘴上追問道:「貴人素有雅量,陛下應當不會與他們計較才對吧?」
李杜樂呵呵點了點頭,顯然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他解釋道:「皇帝自然是雅量,但恰是如此,才會讓人得寸進尺。」
李坤臉上的興致愈發濃厚:「怎麼個說法?」
李杜笑道:「此次參與文會的人數眾多,其中就有工部右侍郎萬恭的嫡孫,萬敬。」
「萬敬乘興而去,本來只當消遣,孰料出了這門子事,稀里糊塗就跟著罵了一通皇帝。」
「其人知道的時候,臉都綠了!」
「而後為了顧憲成劃清界限,痛罵了眾人一頓,連滾帶爬跑進宮裡給皇帝請罪去了。」
他說到一半,連忙擦了擦嘴,這才伸手去捋忍了很久沒捋的鬍鬚。
這也不能怪萬侍郎的嫡孫不講義氣。
別人也就罷了,今科四品以上的堂官子侄,可是由皇帝親自閱卷的!屆時被皇帝黜落,也不過隨手的事。
萬敬作為今科的七名堂官子侄之一,自然要撇清干係。
李坤連忙追問道:「然後呢?」
李杜嘿然一笑:「被人如此痛罵一頓,顧憲成哪裡能忍。」
「他堅稱自己對事不對人,針砭時弊乃是心繫國家,陛下不務正業,他們雖然言辭不當,但本心是好的。」
「反而是萬敬,其彼時也將皇帝一通批判,之後聽了是皇帝署名,卻立刻改口,顯然是反覆小人。」
「不僅如此。」
「他還糾集會員,讓南直隸的大員做背書,準備效仿通政司的新報以及王世貞的弇山堂文報,創立一份東林學報。」
「意在扭轉世風,用道德文章感化世人。」
「當然……第一件事,就是批判皇帝在新報上的胡言亂語。」
李坤聽罷,後背直冒汗。
這哪裡是捅婁子,這是捅破天了都。
是,皇帝確實太過不務正業,沉溺奇技淫巧。
但那是他們這些小人物能說的麼?朝中還能少了大臣言官?
這又是創報紙,又是搞民間上訪的,屆時恐怕一個「識見錯謬,不知政體,可笑之至」的呵斥,都是輕的了。
還好自己當初沒跟著顧憲成等人廝混。
「聽聞,顧憲成已經請到了翰林院五經博士曾袞,作為報社編輯,正要趁著朝廷過年休沐這一個月,將報紙辦出來呢。」
李杜冷不丁開口道。
李坤一怔,似乎想起什麼,印證道:「是曾子後代?」
李杜點了點頭:「掛名罷了,聽說還去孔家請人了。」
他眯著眼睛,再度愜意嘬了一口湯。
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
與此同時,文華殿中。
朱翊鈞示意張宏,將批閱好的一道奏疏傳閱諸臣。
當然,並非是什麼緊要奏疏,而是走過年放假的流程。
大學士張居正、高儀上奏,本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起,該放除夕假,連年節、上元假,至新年正月二十日方滿。
乍一看,寒假有點久,朱翊鈞批得也有些不情不願。
但沒辦法,這是國朝慣例,要是過年要是連二十五天都不放,那他朱翊鈞豈不是還不如封建老古董?
所以他當廷就給批了。
這是早朝最後一件事,批了,也就該散會了。
一眾廷臣陸陸續續離開。
不過一眾輔臣,六部尚書,都御史,戶、科兩道都給事中,反而紋絲未動。
顯然皇帝還有小會要開,輪不到什麼太常寺、鴻臚寺、國子監的堂官。
不過群臣並不太在意——放假還有三天,爭權奪利一年了,也得緩緩了,合當正好放空一下。
等人走的差不多,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鈞才開口道:「朕留諸位,也沒什麼要緊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快過年了,朕想著,你我君臣,以後都在年前,將一年的事情做個總結。」
「看看有哪些還未註銷的事情,明年咱們又要攜手做些什麼事情,對政事有什麼看法,都可以說說。」
在場的重臣都是提前得了知會的。
但即便如此,也忍不住面面相覷。
張居正看了一眼這位還未親政的皇帝,忍不住感慨——他從沒見過這麼勤奮的皇帝!
這還是沒親政,以後親政什麼樣都不敢想!
若是能持之以恆,大明朝何愁不興!
御座上的朱翊鈞頓了頓,給足人反應的時間。
而後看向戶部尚書王國光,開口道:「王卿,你先說,咱們國庫今年收支幾何?」
關於李杜這個人,資料不多,墓誌上是一生布衣,並且一直是俞大猷幕僚。
但他同時也在登科錄上,萬曆二年甲戌科殿試金榜第三甲第139名同進士出身。
所以這傢伙為什麼中了進士沒當官,我也不知道,文中的動機是我藝術加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