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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虛空造牌,改往修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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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朱翊鈞才轉頭看向張宏,開口道:「張大伴,我記得管轄東宮侍衛的,就是成國公的弟弟吧,叫什麼來著?」

張宏恭身答道:「主子,兄長忠,弟弟孝,成國公這位弟弟,叫做朱希孝,官居掌錦衣衛事都督,去年八月被先帝點來總管東宮侍衛的。」

朱翊鈞嘖了一聲:「好名字,二人感情如何?」

張宏想了想,回答:「朱希孝這差遣,就是以兄蔭得官,成國公自家幾個兒子都沒排上號。」

朱翊鈞瞭然,能襲爵的,也就嫡子一人,其餘兒子要是沒蔭官,也過不了什麼好日子,這蔭官的機會可不多。

由此看來,成國公對這個弟弟,確實很好。

他想了想,豎起兩根手指:「兩件事。」

張宏連忙低下身恭聽。

朱翊鈞緩緩道:「其一,你針工局的事,不要糾纏,斷尾求生。」

「你寫份奏本給我,自陳罪過,我代轉給母妃。」

「等上一日,再找個信得過的,去彈劾你在針工局的事。」

張宏恍然大悟。

心服口服拜下:「主子聖心穎悟,奴婢拜服。」

他乾兒子被東廠帶走,罪過不大,但私下要吃多少苦頭就不好說了,他就是為這事心急如焚。

但一旦走正經路子彈劾,這事就不是東廠可以擅專了,多幾雙眼睛看著,辦事就得講規矩了。

再加上他認罪認罰,這事都不需要審,就能把案結了。

乾兒子們丟官罷職免不了,至少人保下來了。

等風頭過去了,起復這種事,水到渠成罷了。

朱翊鈞又寬慰了兩句:「放心,我母妃是個性子軟的,伸上去的臉,她向來不忍心打太狠。」

「你乾兒子的職司,先吐出來,明里就算了,暗地裡賞點什麼,你的苦勞,日後我自有計較。」

下面的人挨打了,不能熟視無睹,不然人心就散了,適度的安撫跟承諾必不可缺,朱翊鈞珍視著每一分自己能掌握的力量。

但話雖如此。

這是他以穿越前的行為習慣,待人做事。

穿越時日尚短,他對自己君主的身份,還只有一個粗淺的感受。

他哪裡知道,張宏縱然有攀附的成分在,可數千年的共識之下,君主大位在其眼中,又是何等高不可攀。

簡單一句安撫承諾,卻是張宏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張宏五內翻騰,鼻子一酸,險些失態。

好歹是忍住了,張宏低下頭道:「區區賤身,哪裡敢勞主子費心。」

朱翊鈞沒察覺到這為心腹太監的情緒變化,只當他例行客套話。

他接著道:「第二件事。」

張宏凝神聽著,卻見皇太子突然頓住。

正當他疑惑。

就見朱翊鈞話鋒一轉:「張大伴,本宮以往在宮人口中,應該是個頑劣不堪,天資不高的少君吧?」

張宏忙請罪:「主子……」

朱翊鈞打斷了他,逼問道:「是也不是?」

張宏知道這位皇太子韜光養晦,胸中暗藏溝壑,可此時卻明知故問,讓他一時不敢答話。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朱翊鈞卻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們看的不錯。」

「本宮以前確實不諳世事,性情頑劣。一心撲在享樂之上,對經典、政事都毫無興趣,甚至視日講如毒蛇,畏百官如虎狼。」

張宏愕然看來:「啊……?」

朱翊鈞繼續道:「但此前,本宮夢中見得大行皇帝,對我耳提面命,託付天下,使我幡然醒悟。」

「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本宮這才奮發作為,以圖改往修來,不辜負大行皇帝的期望。」

張宏疑惑更甚,不明白皇太子說這些幹嘛?

朱翊鈞緩緩收斂了神色,語氣淡淡:「按我方才說的,作為大致方向,編幾個故事。」

「要摻雜神神鬼鬼,譬如先帝顯靈,本宮覺醒天星本命之類。」

「本宮前後行為舉止差別要大,此前越是不堪越好,任你杜撰,赦你無罪。」

「另外,要下里巴人,哪怕目不識丁也能聽懂,喜聞樂見。」

「還要朗朗上口,附首民謠最好,或者有趣的語句,譬如『你見過半夜三更的四書五經嗎?』之類的。」

朱翊鈞看了一眼陷入深思的張宏,問道:「記下了嗎?」

張宏連忙道:「記下了。」

朱翊鈞附到張宏耳邊,輕聲道:「你親自去找成國公的弟弟,讓他把你編好的故事轉告給成國公。」

張宏一驚:「主子,還請明示。」

朱翊鈞解下腰間一塊玉佩,這是他加冠時,先帝所賜,成國公在冠禮上親手為他佩上的。

他交給張宏,說道:「帶句話給成國公,就說,成國公乃皇室肝膽,錦衣衛乃天子耳目。」

「國公忍心本宮肝膽俱裂,耳聾眼瞎乎?」

沒有多餘的言語,這樣就夠了。

朱希忠既然是老狐狸,他就會明白自己的意思。

攬權,最快的途徑的是什麼?

當然是政績!

上可使李氏信任,下可得人心膺服。

但是如今手上空空如也,一件事也無,怎麼出政績?

那就虛空造牌!

所謂眾口鑠金,政績有沒有不重要,別人覺得你有,才重要。

而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如此。

親政的基礎是什麼?是聰明首出,有治政之能。

沒法體現?那就編故事吹!

只要皇城內外,都傳頌著他這位新君,幡然醒悟,修習養德。

只要李氏耳中,不斷聽到命婦們有誇讚新君的八卦。

只要士林朝臣,都在好奇新君是否如傳說一般,法度儼然,想一探究竟。

這不是績,還有什麼是績?

而這,自然需要遍布朝野的錦衣衛,在市井酒家,將他的寓言小故事口耳相傳了。

所以,這位錦衣衛指揮使,成國公朱希忠,就是他繞不開的人物。

這是他對朱希忠的試探,逼著他交投名狀,成國公一脈享國朝殊榮,該輸誠盡忠的時候也別想跑。

皇室的恩榮早在暗中標註好了價格。

做到這個程度,僅僅是敲敲邊鼓罷了,沒有涉及具體權柄,不虞各方反應太激烈,同時也是讓朱希忠先易後難——投資可以慢慢追加,至少心裏面就沒門檻了。

朱翊鈞並不擔心朱希忠會把自己賣了,這位成國公再蠢都不會這樣做。

勛貴跟文臣不同,歷來都只能依附於皇室。

文臣哪怕罷官撤職,也是一方名士,歸鄉講學,都能弄個東林黨出來影響朝政。

更別提王世貞那種士林魁首,致仕後也是一方巨擘。

但勛貴不一樣,不能科考沒個出身,六部九卿,封疆大吏這些實權之位,統統與之無緣。

靠著天子的寵信與賞賜,才能有些體面。

離了皇權站台,就是條野狗,誰都能踢上一腳。

蠢笨之輩是多了些,忠誠卻沒得挑剔。

大明朝還沒出過背刺皇室的勛貴。

朱希忠就算是個膽小如鼠之輩,害怕捲入如今這個漩渦,最多也只能袖手旁觀。

至於會不會支持自己,那就得看他眼光準不準了。

——

注1:(隆慶五年八月)命掌錦衣衛事都督朱希孝,總理東宮侍衛。錦衣衛僉書指揮同知餘蔭,署都指揮同知楊俊卿,同管侍衛。——《明穆宗實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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